我应该在车底,不该在这里……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实说,比企谷八幡宁愿孤零零地被撒手不管,以往的孤独环境还让他内心自在得多,但来自两位婆罗门居高临下的审视未曾撤走,钟上的秒针滴滴答答走着,声音迟缓却又响亮。
且不说自己为什么会被猛虎捉到这儿,你们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不去讴歌愚蠢的青春,谈一场愚蠢的恋爱,非得浪费时间在他这么个底层人士身上?
改变与脱胎换骨更是无稽之谈。
说到底我对自己的性格非常满意喔,既不用为社交而烦恼,也无需参与到别人做的各种傻事里,无债一身轻还不犯蠢的人生你们知道有多爽吗?
比企谷八幡内心七上八下地坐在一张梯子上,离陆衍和雪之下雪乃都很远,就位置而言莫名成了三足鼎立的状况,他能清楚看到陆衍在对笔记本电脑进行着非人的折磨,能看到雪之下雪乃在翻阅文库本,没半点要理自己的意思。
传言陆衍在外面有声优的工作,但声优需要摆出摧残电脑的气势吗?
文库本的封面都长那样,所以无法得知内容,不过就雪之下的形象看来,那大概是沙林杰、海明威、托尔斯泰之类的文学作品吧?
“来玩游戏吧,比企谷同学。”
陆衍啪一声盖上笔记本电脑,脸上挂着怪叔叔一般的可疑微笑,简直跟在说如果不答应玩游戏,等下会死的很难看没有分别。
“玩……玩什么游戏?”
比企谷八幡下意识哆嗦了下,心中当即懊恼起修行还不够,坚强点八幡!再怎么说都还只是学生哦?是学生必然遵循校内既定的规矩,就算陆衍比他高几个等级,也不可能把他大卸八块!
陆衍饶有兴趣地道:“简单,来玩猜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游戏。”
比企谷八幡不由想到外面造型奇特的门牌:“类似《银魂》万事屋的地方?”
能想到起万事屋这种名字的,多半节操不高。
“耶斯!”
陆衍握拳一挥,朝着雪之下雪乃扬起下巴,满脸得意:“勇者,你的侍奉部已经名亡实存了。”
“陆菌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开心成这样,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里没有恼怒,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她看向比企谷八幡,干净利落地道:“那边是万事屋,这边是侍奉部。”
能想起到起侍奉部这种名字,我看雪之下你才是最没节操的!
比企谷八幡左右看看:“听起来似乎都是帮助他人的社团?”
“即便都是推翻旧制度的组织,其内部的理念也会千差万别,勇者喜欢一个正确的世界,而魔王认为世界只要有趣就行。”陆衍起身,打量着对方说道,“既然是老师的委托,比企谷同学,你大可以跟随魔王的脚步,随我一同见证世界的有趣之处。”
我觉得当一个家庭主夫,每天被小町养着是最有趣的。
比企谷八幡按兵不动,目光转向雪之下雪乃,也许看起来正常许多的雪之下,能放过可怜的八幡?
“富者本着慈悲之心施与贫者,这就是所谓的公益。像是提供援助给开发中的国家、为游民供膳、让作风有问题的男生不踏上犯罪道路——对遭遇困难的人伸出援手,这就是侍奉部的活动内容。”
不知不觉,雪之下雪乃已站起身朗声宣告,自然形成从上方俯瞰比企谷八幡的姿态。
比企谷八幡尴尬地脚趾扣地,如坐针毡地问道:“也……也就是说,我必须加入你们其中一个的社团?”
“平冢老师曾说,优秀的人有义务帮助可怜的人。”雪之下雪乃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加入侍奉部,由我治好你的毛病,感谢我吧。”
分明是你们有毛病!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是满奇怪的,不过我算是挺优秀的喔!入学考试,我的国文成绩可是全年级第三名!长相也还不错!除了没有朋友跟女朋友,基本上我这个人算是出类拔萃!”比企谷八幡开始抗争。
“算上最后一句的致命问题,亏你还能讲的自信满满。”
雪之下雪乃认真审视了下问题儿童,能被平冢老师抓来足以证明问题本身,加上对方的言行举止前后矛盾,目光游离,浑身上下都呈现出哪里都痒,又不好意思直接去挠,只能无缘无故扭一下身体的古怪感,问题在哪显而易见。
“总之,先不管你的长相和国文成绩,只要你继续顶着那双死鱼眼,就不会给人好印象。现在的问题不在五官上,而是你的表情相当丑陋,这也代表你的个性相当扭曲。”雪之下雪乃一脸自信。
比企谷八幡:“?”
“陆菌什么话都不说,是打算放弃比企谷同学了吗?”
比企谷八幡:“??”
别把话说的我好像无药可救一样啊!
“如此有趣的灵魂,哪能说放弃就放弃。”陆衍站起来沉声说道,“勇者认为你毛病重重,但魔王欣赏你的个性。”
“啊哈哈,听起来挺不错的……”
比企谷八幡勉强扯了下嘴角,心中确有一百个心眼,别以为他不知道这是现充最常用的认同话术,从肯定对方再到掌控对方,善良的八幡可不会上恶魔的当!
“比企谷同学,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吗?”
“啊,这个……我没想那么多……”
比企谷八幡谨慎地措辞,是陷阱没错吧?以世界很可笑展开论述,一步步引导出他对世界的看法甚至批判,并引发自以为是的共鸣,最后陷入对方精心编制的陷阱里,聪明的八幡已经看透魔王卑劣的手段了!
“不!不对!比企谷你一定想了!”
陆衍铿锵有力地道:“他人嘴里的青春荒唐而可笑,不过是由谎言与罪恶编织成,去束缚每一个自由灵魂的巨网——享受孤独的人定是怪胎,兴趣奇特的人定有问题,一旦和群体理念不同便被贴上【异端】的标签,排挤与谩骂便接踵而至,仿佛这个人活着就是天大的错误!这样的世界难道不可笑不无耻不够荒诞!?”
“我……我没有……没有想过这种自我意识过剩的事哦?”
比企谷八幡依旧谨慎,但心神已有动摇的迹象,对方的声音仿佛自他心底升起,每一句都说在了他的心坎上。但冷静点八幡,对方肯定是看出了什么才这样说的!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雪之下雪乃微微皱眉,刚刚陆君的说话声似乎用上了声优的技巧,听起来有点陌生。
“不!不对!比企谷,难道你要抗拒你心里的真实?”
陆衍来到比企谷八幡面前,沉声说道:“你不觉得青春充满了虚伪吗?讴歌青春者往往欺骗自己与周遭的人,无论犯下什么过错都被他们视为青春的象征!为了美化输掉的比赛便说青春是拿来挥洒汗水的,为了安慰自己成绩的失败,便宣扬青春不该只有学习,明明是自己不敢向心仪之人告白,偏要说是体贴对方才主动退出——你不觉得虚伪吗?”
“傻瓜们只管举着青春的大旗,不管再稀松平常的道理还是社会观念,他们都有办法曲解,甚至为此去中伤真正享受青春的人!比企谷同学,你不觉得这样的青春一点也不有趣吗?你难道不想跟随魔王,去揭开这血淋淋的现实吗?比企谷!”
一次次的质问,一次次的批判,一次次的邀请……
比企谷八幡不由睁大了眼睛,他从陆衍的眼里看到了渴求与认同。
不、不对,这是自我意识过盛的想法!对方肯定是看了自己的那篇小作文!
给我想起来,想起来你以前犯下的错误——
“我讨厌温柔的人,比企谷呢?”陆衍忽然问出不一样的话。
比企谷八幡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从陆衍的话里,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陆衍却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去掩饰脸上的痛苦:“和你们不一样,家乡的学校在大学以前都有禁止早恋的要求,因此只要是对自己温柔点的女生,往往能被自己和周围解读出不一样的味道,营造出一种名为‘她喜欢我’的错觉。”
听起来貌似比我还可怜?
“比企谷,你能理解错觉消失后的痛苦吗?”
“我……”
“不!你理解不了!”
陆衍露出悲痛至极的表情。
比企谷八幡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温柔只是方便社交的人设,她对谁都温柔,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只会被温柔里暗藏的真相重伤,徒留下‘我只把你当朋友’的惨痛回忆,以及每天见到对方都如坐针毡的发毛感。
“我讨厌温柔的女生……”
是啊,相当讨厌,自心底诞生的声音在蔓延。
比企谷八幡没注意到雪之下雪乃看死人一样的眼神。
“她们的温柔只是一种谎言,我却为此辗转难眠。她微笑时的一个招呼,便能令我胡思乱想;屏幕跃出来的文字,叫人整晚心神不宁;接到对方来电的一整天,哪怕只是随口几句微不足道的关心,也会对着来电记录傻笑——”
“她们像夜空中的月亮,不论你走到哪里,她们就跟到哪里,但你无法触碰她们,也无法掌握距离感。”
“我应该清楚的,那只是一种温柔,对我温柔的人也会对其他人温柔,我几乎要忘记这个道理。我并不迟钝,相反对温柔挺敏感的,甚至到了过敏的地步,因为这个缘故,我无时无刻不对温柔出现过敏反应。”
“因为我早已有过一次教训,训练有素的独行侠是不会重复被骗的!”
“没错!不管是女生玩处罚游戏来跟我告白;还是由女生代笔,让男生交给我的假情书,对我来说通通没用!我可是身经百战的强者!如果要比输,我肯定是最厉害的那个!不管过去多久,温柔的女生都令人讨厌……”
“可是,拥有这种想法的我,肯定很过分?”
哪里过分了……嗯!?
比企谷八幡忽然发现有哪儿不对,他茫然抬头对上雪之下雪乃怜悯的目光,以及感受到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面——陆衍什么时候到后面的!?
“这样的想法哪里过分了?你根本不懂被温柔欺骗的痛!”
“你……陆衍你的声音……”
比企谷八幡面露惊悚地后仰,他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见鬼的自心底诞生的声音在蔓延,分明是陆衍在他背后说话!
陆衍用全新的比企谷八幡声线,掷地有声地道:“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结队!我是孤高的独行侠,我早已舍弃对任何逃离孤独的可能性都抱有期待的自己,将身体和灵魂磨砺出谁都无法伤害的模样,我不需要也不想要任何人的理解!像我这种拥有无穷无尽私人时光,不被世俗牵制,拥有绝对自由灵魂的世界观测者,可说是人生的胜利者!换言之,独行侠才是超然地位的象征!”
“比企谷同学,所谓声优,就是用声音演绎出戏剧,让人身临其境的怪物。”雪之下雪乃发出怜悯的叹息。
比企谷八幡手脚冰凉,他忘了,忘了陆衍是现充中的现充,忘了陆衍和自己有着天然的不同,对方怎么可能有被温柔女孩欺骗的经历……
是以陆衍巧施美人计,比企谷误上断头台!?
我竟成本能寺里の小丑!
雪之下雪乃把比企谷的反应尽收眼底,立刻明悟,看向陆衍的目光多了点迟疑:“陆菌,你看起来好像也需要治疗?”
怎么说呢?
陆衍前面对于青春的论述,自己是有点认同的,但从后面以“讨厌温柔”为题展开‘比企谷’的内心旁白,思绪就抑制不住的混乱起来。
但不管如何,从结果来看,陆衍明显比自己更接近比企谷内心的真实。
雪之下雪乃坐了回去,对方哪有放弃比企谷,分明是做好了揭开血淋淋事实的准备,代价就是比企谷自己。
“放心,你这病还有的治。”
陆衍也回到原来的位置,换回自己的声音:“整体而言就是因为过去某一段时期被忽视成了小透明,渴求有人能将自己拉出孤独的困境,可惜后面陆续发生意外,比如向自以为喜欢你的女生告白,然后获得‘我只把你当做朋友’的结局,向自以为熟悉的人打招呼,换来对方‘我和你很熟吗’的眼神。”
“总之因为这些经历,现在的你天然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既能避免自己再次受伤,又试图以否定再否定的方式找到那无法否决,能够坦然接受的真实存在,换言之你的毛病类似高二病初期,中二病未愈,还喜欢给自己找别扭……啧,治疗起来是挺棘手的,但你还年轻,还有的治。”
我好像被看穿了?
不,不可能,孤高的独行侠怎么可能被看穿……
比企谷八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陆衍霹雳啪嗒地敲打键盘,像极了给病人开诊疗单的医生,而且是能不知不觉揭露秘密的心理医生,再多的话语也被喉咙打回了肚里。
“比企谷,你不打算加入万事屋?”
陆衍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眉头一皱。
不行,必须反抗!
谁愿意跟自己隔着一层厚障壁的人共事啊!
比企谷八幡心一狠,语气一弱:“我觉得还要考虑一下……”
陆衍叹气道:“比企谷,我以为你能明白的,现实情况是我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不假思索地加入万事屋。”
比企谷八幡负隅顽抗道:“是、是吗?那我倒想听听陆同学有什么高见。”
陆衍:“你敢和勇者待在一个社团吗?”
“我——”
我不敢。
比企谷八幡身体一冷,哪有什么惺惺相惜的同类,站在这里的,分明是喜欢将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