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去上学。
二年A班的教室,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
几乎每个学生的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黑眼圈,呵欠声此起彼伏。
课间,佐藤良子、健太、美绪等上周六去过电视塔的人凑在一起,声音带着恐惧和后怕。
“又梦到了!那张脸!这次离得更近了!”
“我也是!根本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黑暗和哭声……”
“会不会是什么诅咒啊?我们会不会死?”
“我爸妈说今天就去寺庙求护身符……”
恐慌在悄悄蔓延。
一华、真利同样精神不济,只是凭借意志力和经过锻炼的巫力,状态比普通同学稍好一些。
但当她们看向那由多时,却发现她神采如故,正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关于古代民俗歌谣的书翻看,仿佛昨晚睡了个好觉。
课间,四人再次聚到走廊角落。
“你们也……” 鸫看着一华和真利的脸色。
一华点头:“有模糊的噩梦侵扰,但能保持清醒,影响不大。只是睡眠质量很差。”
真利:“嗯。有东西在试图连接意识,很微弱,但持续不断。”
鸫苦笑:“我也差不多。那由多,你……真的没受影响?”
那由多合上书,很认真地说:“老身也做梦了。”
“还是那片会发光的花田,天上炸开好多好看的光,很亮,很响。”
她描述着,眼神有些悠远,“那个女人……这次好像离得近了些,但我一靠近,她就背过身去。”
这描述和之前的恐怖噩梦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充满怀念和遗憾的梦。
“还有呢?” 一华追问。
那由多偏头想了想:
“她好像……在哼歌。调子有点熟,嗯……像这样。”
她试着轻轻哼了几个破碎的音节,旋律古老、哀婉,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与现存的任何民歌都不同。
一华和真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旋律,很可能属于某个早已过去的时代。
就在这时,上课铃响起。班主任竹内老师带着严肃的表情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盖有公章的正式通知。
“同学们,安静一下。现在宣读一份来自‘国立退魔管理厅’及大京都府警的联合通告。”
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即日起,西郊‘青雾电视塔’及周边山林区域,因确认发生‘异常存在事件’,存在不明高风险因素,现予以无限期封闭,禁止一切无关人员进入。”
“请所有同学务必遵守,并告知家人朋友。私自闯入者,不仅自身安全无法保障,也将依法追究责任……”
通知还没念完,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尤其是去过塔的同学,脸色更加惨白。
官方的正式确认,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人心中“只是巧合”或“心理作用”的侥幸。
“果然……是真的有鬼……”
“完了完了,我们是不是被标记了?”
“学校会不会放假啊?”
竹内老师用力敲了敲讲台,严厉地扫视了一圈,教室才渐渐重新安静下来,但恐慌的气氛已然种下。
下课铃一响,四人迅速交换了眼神。
“去协会。” 一华低声道。
国立退魔管理厅大楼内,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忙碌。穿着协会制服或便装的人员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感。
鸫四人向接待处表明来意——汇报关于电视塔事件的进一步发现,并希望了解官方进展。接待员请他们稍等,转身去通报。
在等待的间隙,他们站在略显冷清的走廊里。就在这时,旁边一间小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两个人先后走出。
走在前面的,是FOK的技术开发主管德川匡。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热情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桔梗青垚,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协会制服,表情平静,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
两人的对话隐约传来。
“……桔梗先生,贵协会提供的初期现场数据与异常灵力样本,价值无可估量。”
德川的声音充满赞叹,
“我方分析团队彻夜奋战,已初步解析出其独特的‘噩梦波长’频谱特性。基于此,针对性的‘非接触式灵障净化与波长中和装置’原型机,研发进展远超预期!”
桔梗微微颔首,语气平稳:
“效率令人印象深刻,德川先生。协会乐见技术进步。”
“不过,任何新型装备,尤其是涉及高危灵灾现场的装备,其测试与应用,都必须遵循管理厅最严格的评估流程与安全规范。协会期待贵司提交完整、详实的测试数据与风险评估报告。”
“这是自然,安全与效能,始终是FOK技术开发的第一准则。”
德川笑容不变,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走廊,在鸫四人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那么,我就不多打扰了。期待下次会议,能有更实质性的成果分享。”
他朝桔梗和主角团的方向礼貌地颔首致意,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转身离开。
桔梗这才将目光投向鸫他们,走了过来。
“桔梗先生。” 一华代表众人打招呼。
“神里同学,还有各位。”
桔梗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尤其在略显疲惫的一华、真利和鸫身上多停留了一下,
“你们看起来经历了一些事。是为电视塔来的?”
“是。
” 一华简要将昨晚夜探的经历、遇到的实体特性、聚合进化以及最后那强大怨灵被“暂时”击退。
她隐去了玉佩和那由多最后一指的细节,只将合力击破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并强调了噩梦持续扩散的现象。
桔梗安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越发深沉。
“情况比预计的更复杂,进化速度也超乎想象。你们提供的信息很重要。官方已将该事件初步定性为‘灾祸级潜在威胁’,应急预案正在启动。”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四个年轻人,语气带上一丝少见的郑重:
“高层对此事极为关注。在协会或管理厅下达新的明确指令前,禁止你们再以任何私人形式接近或调查电视塔区域。”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对方的威胁等级和影响方式,已经不是你们能独立应对的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由多身上,那眼神深邃难明,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评估。
“有些‘存在’,其本质并非刀剑能够斩断,也非仪器可以简单测量。保持警惕,相信协会的判断和安排。”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四人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了走廊。
留下四人站在原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FOK的动作……快得离谱。” 真利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德川离开的方向,“昨晚的事,今天原型机就有进展了?他们到底拿到了多少‘样本’?”
“不止是样本。”
一华眉头紧锁,
“‘噩梦波长’、‘非接触式净化’……他们的思路,完全是把这当成一种可以技术解析和干预的‘现象’来处理。和我们经历的那种……本质性的怨念与悲伤,截然不同。”
鸫忧心忡忡地看向身边的那由多。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很安静,此刻正仰头望着走廊窗外。
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将大半个天空染成暗红与昏黄交织的颜色,给城市的天际线镶上一道血色的边。
“鸫。” 那由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嗯?” 鸫应道。
“要是别人忘记了曾与你的约定,你会难受吗?”
她收回目光,转向鸫,眼神清澈而专注,里面清晰地映出鸫有些怔忡的脸。
鸫侧着脸,有些茫然,但她摸了摸下巴:
“嗯......”
“大概会有些伤心吧,毕竟‘约定’这个东西,本身就代表了人与人的心意吧。忘记了约定,就感觉像是被背叛了一样。”
“这样...吗?”那由多不复往日的乐观,而是罕见的露出些许失落,或是自责的模样。
“怎么了,那由多?你想起来了什么?”
“......”
“老身,什么都记不得。”
夜色,如同浓墨,从窗外悄然漫入,迅速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将走廊、也将整个城市,缓缓拖入沉滞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