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姆必拓-塔尔干主矿脉
赫琳玛特跨出了第一步。
普瑞赛斯俯瞰着她在“巴别塔”下向前。
而她脚下的深色晶体地表映射出她无畏的幻影。
这并非全然因为勇气,也并非某种宿命。
只是在所有人都停滞、寂静的一瞬里,有一个人恰好迈动了步伐。
就像黑暗的房间里,遮住光的物体被移开后,光线自然会落在一双距离最近的视网膜上。
赫琳玛特身后是联军的阵列。
维多利亚战舰群将它的黑色轮廓沉重地压在大地的荒野里,莱塔尼亚的金律法卫站在阵型左翼,拉特兰的“天使”,高卢的先锋军,伊比利亚的“黄金舰队”……
诸国强者带来的援军已经展开阵型,等待那一声不知何时才会在静默里下达的指令。
而她紫色眼眸正对着的方向,站着这场混乱的源头。
金色的信息之海仍在损耗他们的意志。
从那些数据流覆盖天空之后,每一个人的思维便开始缓慢地“归档”。如同潮水退去时,将沙滩上所有精心绘制的图案一并抹平。
泰拉的联军没有被击垮。
战士们咬紧了牙关,情报部队的成员死死盯着自己的终端。
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普瑞赛斯是何时从尖塔顶端走下来的。
又是何时,站到了队列的正前方。
她就站在那里。
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没有后退半步的意图。
仿佛眼前这支军队,不过是投影落在视网膜上的虚像。
目光扫过那些指向她的铳械、剑刃、法杖。扫过那些绷紧的脸,屏住的呼吸,凝固在眼眶边缘的对未知的恐惧……
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动,指尖搭上下颌。
就像是在打量一群突然闯入视野,却带着莫名敌意的陌生生物。
又像是在观察一场进行到一半,而结果早已注定的实验。
“我本已没有热情,”
她说,
“再去关注任何一个仍处在演化初级阶段的文明。”
语气淡漠平静,宛如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自言自语。
“但你们不同。”
她的视线从武器上移开,落向那些面孔。
“你们是那个人赌上一切,宁愿与我陌路也要托付信任的文明。”
她小小的停顿了片刻。
在回忆中检索,那些沉睡、冗积在源石底层的数据。
“这些天我检索了源石里新增的数据,那些数据让我产生了点兴致。”
“我想亲眼看看你们演化进程的终点,看看他和我留下的分歧,到底谁更接近答案。”
她并不在乎是否有人能听懂这番话,也不在乎那些人是否会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听懂她此刻使用的语言。
普瑞赛斯说完这句话,目光重新聚焦。
落在了赫琳玛特身上。
“而你,面对一个必然的结局,却向我走上了一步。”
“无畏而悲哀的鲁莽。”
她微微摇头。
这并不是嘲讽——眼前这些人,还不值得她诞生任何情绪。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精确的定论。
“泰拉的演变确实给过我惊喜,可惜——”
她微转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视线越过赫琳玛特,越过联军的阵列,越过地平线上那些移动城市的影子。
越过了整片大地。
直到她望见那座移栽了夏雪草的城市。
望见了那三人的身影。
“……那些惊喜只是文明固有的可能。”
“你们终究没能达成他希望看到的更多‘经历’。”
她没有继续说话。
仿佛失去了接着说下去的兴趣。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科西嘉一世大步上前,走到赫琳玛特身侧。
以他的身份本不该走到这个位置。
相较于其他领导人,他身体的机能远远不及其中的任何一位。
战士们也需要这位战略统帅活着,而不是站在最前面当靶子。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你的用语习惯,倒是让我想到一个人。”
科西嘉一世说道,语气里带着似乎是与老朋友叙旧的随意。
“是你学了她的习惯,还是她学了你?但有一点明确的不同。”
“她的‘冷漠’更有人味儿。”
普瑞赛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她开口:
“Ama-10?”
那不是疑问,只是确认。
“我与他倾注了心血的造物,自然会继承造物者的‘本色’——就像你们如今的面貌。”
她的身后源石之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构建。
巴别塔矗立在泰拉这颗给予了文明众多希望的星球。
而在这时,在迈步后一直等待的赫琳玛特,终于完成了法术的准备。
她的目的始终是那座塔。
紫色的烈焰绕上指挥刀的刀身,将它深黑的刃骨浸成同样颜色。
如同四皇会战后,她和伊维格纳德一同刺毁赫尔昏佐伦的旋角时那样。
她动了。
身躯化作一道紫光,骤然扬升。
数千米的极限,在现在的引力畸变下不再构成桎梏。
她穿过金色的光幕,笔直地刺向巴别塔的顶端。
普瑞赛斯站在原地,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抬头看着那道上升的紫光。
但脚下的科西嘉一世,与其他各有准备的领导者却都一同抬起了头,以讶异的目光盯着她的上升。
驱使赫琳玛特做出这一决定的,是艾兰迪尔在一切开始前分享的权限——那枚源石曾由普瑞赛斯交给特蕾西娅,让她替自己向艾兰迪尔传递选择。
而艾兰迪尔选择了接过它,以及使用它。
现在,它成为了赫琳玛特对抗普瑞赛斯的指望。
在所有通过新PRTS推演过的方案里,都必须干扰普瑞赛斯对“源石”项目的直接操纵。
所以凯尔希与艾兰迪尔他们决定将权限共享。
赫琳玛特将紫色的光芒刺进金色墙壁。
普瑞赛斯平静的姿态让科西嘉一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类冷静到这种程度。
“无情权威,”
普瑞赛斯开口,目光仍落在天空中,
“在莱塔尼亚的语言里与赫琳玛特同义。只是,你的仁慈与果决对这些人来说,确实无情。”
她不再关注赫琳玛特。
她早已望见结局。
天空中久未改变的平静海洋,开始流动变化。
起初只是轻微的涌动。
金色的浪涛表层泛起细碎的波纹,像是某个沉睡的意识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然后,那些波纹开始汇聚,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潮涌轨迹,向某个中心点汇集。
几秒后。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黑色的。
而当这些雨滴落在人们的身上时,他们却都陷入了良久的停滞。
有人看见了自己逝去已久的亲人,真实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有人看见了自己过去的辉煌……
又有人发现,当自己不再抵抗从信息之海落下的雨时,自己身上的顽疾都在缓慢地治愈。
而他们似乎也逐渐开始向另一种生命的形态转化。
源石正在对他们的存在进行再编译。
“这是什么?!”
惊呼声从阵列的不同位置响起。
接纳源石同化的人们,低头看着自己正在被染成金色的皮肤。
有人跪了下来,感激赫琳玛特的勇敢。他们认为她战胜了灾难,带来了蜕变。
有人向后退缩,有人握紧了武器却不知道该指向谁。
黑色的雨越落越密。
普瑞赛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雨滴穿过她的身体。
它们没有在她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向地面,融入那片自天空坠落、正在缓慢抬升的金色洪汐。
巴别塔顶端的大门,已被勇敢尝试之人开启。
几十秒的瞬间,赫琳玛特便回到了地面。
靴跟触及晶体的瞬间,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冲击,而是因为思维还没有完全回到这具身体里。
她站在原地,指挥刀的刀尖垂向地面。
紫色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刀刃本身的黑色。
普瑞赛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又或许,那是她自己的质问:
“看,是你替他们做了决定。”
普瑞赛斯收回望向赫琳玛特的目光,转向那些正在雨幕中挣扎、跪拜、痛哭、狂喜的人们。
对于整个泰拉而言,这只是一场更大混乱的开始。
普瑞赛斯的身躯开始变得虚幻。
赫琳玛特的尝试获得了成果。
她对泰拉矿脉总和聚集体的干扰,成功作用到了此刻利用这些信息捏造躯体的普瑞赛斯。
“哦?”
普瑞赛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散的手。
那神态不像愤怒,更像某种轻微的意外。
“一次有趣的尝试。”
她说,
“但以你所有的权限,在极限情况下只能让我的意识离线144个小时。这些时间里我会等待你们,以及他们会给我怎样的回应。”
她仍然毫不在乎。
主动切断了与这具躯体的连接。
她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
而雨却依然下着。
赫琳玛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向已经陷入混乱的军阵。
她的神情恍惚。
她从那些数据流中看见,选帝侯与其他的贵族们,在运行“巫王歼灭系统”创造她们的时候,就赋予了她们各自名字与意义。
伊维格纳德—“永恒恩典”,赫琳玛特—“无情权威”。
他们打算用性格的缺陷与对立的本质,来作为相悖的音律限制她们的统治,最终如操纵傀儡一般控制这个国度。
但自她们决定共同演奏莱塔尼亚的旋律之后,他们便只能灰头土脸地远离崔林特尔梅,与这两个脱离了预订计划的造物……
赫琳玛特从这片雨中,又一次回顾了自己迄今为止数十年的经历。
她看着那道空无一物的痕迹。
“144小时。”
科西嘉一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然带着些格格不入的轻松感。
“六天。足够写一份战报,也足够打一场战争。或者——”
他走到赫琳玛特身侧,望向天空中那片仍在涌动的金色海洋,
“足够一个文明,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赫琳玛特没有回应。
在雨幕中,有人开始移动。
“他们在聚合。”
说话的是薇薇安·米尔蒂恩。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赫琳玛特的另一侧,灰发旁流转着温和的彩色光晕。
“我们必须去疏散那些还未被物质影响的士兵与相关人员。”
见他们依然无动于衷,薇薇安才继续将自己刚才所作的记录与研究阐述。
“源石在他们体内被激活的方式,与感染者不同。那些金色纹路不是结晶,而是某种更接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精确的词。
“更接近语言的东西。希望你们能够明白,如果存在着对源石的应用程度达到现在这种情况,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
她稍作考虑,于是又说:
“做个浅显的比喻,一棵苹果树。这是维多利亚语中描述这棵树的说法。”
“但若此刻,有人用物理世界的语言,让它客观物理的形态发生了转变。变成了一颗不再有虫蛀,永远都保持着完美状态的树。”
“但在我们熟悉的语言里,它的外表仍是一棵‘苹果树’。”
赫琳玛特与科西嘉一世也疑惑得不再说话。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对客观认知层面的改写——”
有人打断了薇薇安的话。
“我们应该立刻对各国输送警告。”
圣徒卡门从阵列的另一侧走来,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伊比利亚审判庭的圣徒,在大静谧中幸存下来的人,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种经受过太多失去之后才会形成的,近乎凝固的平静。
但此刻,他的皱纹里多了些紧张与急迫感。
在四人急迫交谈时,拉芙希尼与爱布拉娜并没有参与议题。
紫色与橙黄火焰的屏障,和伊比利亚携带的装满配置的昂贵“小帮手”,一同组成了微弱的护罩,遮盖住所有舰体。
她们看见了,这些雨滴缓慢地将无生命的物质改变了性质。
她们确信,当雨落成洪时,泰拉现今的所有文明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简单的谈论似乎已经有了结果。
卡门向前走了一步,向两位红龙表达了敬意后,他走向那些聚拢的人。
这就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研究与查看这些接受了同化的人与“正常”人的区别。
此刻的六位领导者,宛如一道光束从棱镜中色散出的六种颜色,而这些亲眼见证了奇迹的人们是色散光谱上的第七种色彩。
他们托胎于预言家过去投向源石时期待的“目光”。
“通讯已接通。”
哥伦比亚与卡兹戴尔率先回复了他们发送的紧急消息。
“未知种类的天灾正在各地……整个泰拉上演,我们已经展开了研究,希望第一线的诸位能够尽快获取来源地的数据——”
通讯却被迅速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