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计划是,先坐地铁回家附近,再去买晚饭和联系给伤口缝线用的东西。最开始我也确实是这么执行的,离开学校,沿着平时回家的路线,慢悠悠地往地铁站走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想法发生了奇怪的转变。毫无理由地,我突然开始觉得一定要去某个地方不可,我甚至都从来没去过那里,从来没听说过那里,就连那里在哪条街道我都不知道。但就像是有个无形的地图在指引我一样,我甚至知道哪条路线过去最快。
是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奇怪幻觉吗?我根本想不明白。只是越走,那种急切地想要去到“那个地方”的心情就越来越严重,心底仿佛有一个微缩的自己,疯狂地叫喊着“立刻就去往那里”,就好像我知道那里将会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而我非去不可。
过了地铁入口的闸机,我随着人潮往候车区走,我努力维持着一个正常的表情,身体有些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不自在而冒出来的冷汗。我想现在的我看起来一定很奇怪吧,毕竟周围不少人都对我投来了疑惑的视线,希望大家能对我多多包容,嗯,就当是奇怪的病人吧。
终于,地铁到站了。总之上车吧,就算我的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家附近也有医院,在那边就医也比较方便,只要稍微忍耐一下大概就没问题了——
就在我即将踏入车厢的刹那,无名指上那枚直到刚刚为止都一直安分的银色指环,其上镌刻的铭文忽然泛起一抹微弱的红光。紧接着,一阵灼痛自指环下的皮肤泛起,瞬间席卷全身。
下一秒,我的身体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我的两腿,我的双手,完全不听使唤了。从上下车的人潮之中粗鲁地挤出一条通道,像是短跑比赛最后阶段冲刺的运动员一样全力冲上楼梯,跨过出口的闸机,一路头也不回地冲上街道,一刻不停地朝着“那个地方”冲刺过去。
夕阳即将沉落,气温骤降。如同晨跑时那般,冰冷刺骨的空气一股劲地灌入我的气管与肺叶,像无数冰刃在胸腔里反复切割,疼得难以忍受。
好难受,感觉要死掉了。但是却没法停下来,就算两条腿已经跑得酸痛了,就算胸腔仿佛已经要炸开了,就算已经喘不上气了,但是还是没法停下来。因为,现在,这具身体是不属于我的,它只是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不完成到达目的地的目标之前,是停不下来的。
到底跑了多久呢?我也不知道,只是,中途开始我就已经放弃了思考,只是麻木地感受着腿、肺部和气管的痛苦,指环带来的灼痛仍然强烈,眼前的街景不断变化着,不断变化着……
月亮已经升起,晚风呼啸着,路过商业街,路过购物中心,路过了无数间大大小小的建筑物,我逐渐到了一个略显冷清的街道上。然后,就像是上车前的那一瞬间一样,抢夺了我的身体的控制的“存在”突然间就消失了,我重新获得了自己的身体的操控权。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在最近的房子的墙上,整个人都似乎瘫软下来了。长时间的奔跑让我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晚风一吹,冷得我不由得发起抖来。
今天也太奇怪了,有些太倒霉了吧?难道这就是那种传说中的每个人都会有的诸事不顺的一天吗?还是说,这都是因为比起平时来说我少睡了半个小时吗?不对,正常来说无论是有多缺乏睡眠也不会出现这种症状的吧?
我努力把自己的呼吸理顺,在坚持了几分钟之后,最终还是把决定顺从疲惫的双腿的意见,直接坐在了地上。烦死了,真想就这样躺着睡上一觉,不过这样的话大概会在天亮之前就被冻死的所以还是不行啊。
好,那么休息够了就准备回家吧,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是最后还是要回家的。我站起身来,打算将今天的所有奇怪的,倒霉的,不愉快的事情抛之脑后,准备导航最近的地铁站回家。
就在这时,在我的正对面,隔着一条绿化带的马路上,两个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八卦,喜欢观察路人的家伙,只是那两人的样子确实非常奇怪,其中一个人一瘸一拐的,另一个则在旁边搀扶着,两人都好像在躲避着什么似的。
就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从指环那里,再一次传来了剧烈的灼痛感,我几乎要忍不住叫出声来。难道这两个家伙跟我的指环,也就是那把神秘的剑和盔甲有什么联系吗?我决定暂且就这么继续观察他们。
他们都还没走多远,几秒之后,在他们之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一个——
高高瘦瘦的,背上长了一对巨大的,干瘪的翅膀的,身上覆盖着一层脏兮兮的反光的油漆似的五颜六色的黯淡的光芒的怪物。
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似乎停跳了一拍。
搀扶同伴的那人也察觉到了身后的怪物。他猛地转身,抽出一柄细长的棍状器物——那是一根魔杖。一声断喝之下,湛蓝色的闪电自杖尖迸发,径直朝着怪物轰去。
我虽然因为体质的原因没法吸收奇迹之物因子,因此也就与魔法无缘,但是我多少也知道使用魔法之前大多都是需要念咒语的,而且越是强大的魔法,对应的咒语和仪式就越复杂。然而这家伙施放魔法几乎在瞬间就完成了,而且那道闪电,即使是隔着一条绿化带和一条马路,我也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都被灼烧得上升了。
那怪物根本没有躲闪,闪电直击它的面门,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那道闪电只是一道幻影,它连一刻的迟疑都没有,不紧不缓地朝着自己的猎物踱步过去。
拿着魔杖的家伙立刻继续怒喝一声,在那怪物的头顶之上,一个巨大的石块凭空产生,下一秒就直接砸在了它的脑袋上。
一声巨响之后,石块粉碎开来,在飞扬的尘土和碎石里,那个怪物照常毫发无损地慢慢走向那两人。紧接着,又一个魔法从魔杖的尖端发射出来。那是一道紫色的光芒,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魔法,但那怪物仍然没有任何防守或躲避的意思,直面迎击了那道紫光。
魔法正中它的面门,轰然炸开,散作无数细碎的光粒。其中一道径直朝我飞来,擦着我身侧掠过,狠狠击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巨响过后,我转头望去,只见被光击中的位置,居然留下了一个手指粗细的深洞。
那家伙还没有放弃,举着魔杖似乎在努力思考着还有什么魔法是管用的,我已经看不下去了,如果即使是被击散后的一小缕余波都能造成如此大破坏的魔法都没法对怪物造成一点伤害,那么魔法大概就已经是没有用的了。
我可没法看着别人在我的面前,被那些怪物折磨啊。
我深吸一口气,指环就像是感应到了我的心情一般,燃起一团明亮的火焰,化作昨天晚上的那把长剑,我拔剑出鞘,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炽热的火焰覆盖着我的全身,黑色的盔甲随着火焰附着于我的身体之上,橙红色的火焰于剑刃之上熊熊燃烧着。
“喂——畜生东西!”被长剑赋予了力量的我一下子跃过绿化带,大喊着跳到了那两人和怪物之间。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帅气的台词,结果就像是从前听说的那个越是想要做什么就越难完成的理论一样,一时间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就算了,总之现在我得先把面前这个怪物给打倒先。
像是给自己鼓劲儿似的,我大喊一声,握紧着手里的长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挥舞着燃烧着的剑刃,当头劈向那个怪物。
剑刃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急速坠落,几乎是以“砸”的方式击向怪物的脑袋。就在即将击中的一瞬间,那家伙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上突然凭空多出了两把短枪,以不可能的速度交叉横在了头上,架住了我的这一剑。
紧接着,那怪物身后的双翼猛然展开,只轻轻一振,狂风便呼啸着席卷而来。我拼尽全力也难以站稳,被硬生生吹得倒退了好几步。它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猛得冲过来,短枪朝着我的肋部和肩膀扎过来,我一边努力稳住重心,一边握紧长剑,反手挥斩把短枪劈开。
这下虽然免去了被短枪扎中,但是我的重心也彻底稳不回来了,这种情况下一旦倒地,怕是要被开几个大洞出来,情急之下,我猛得探出左手去,死死拽住了那怪物的右手,带着它跟我一同摔在地上。
我几乎是在倒地的一瞬间就努力撑着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长剑,剑刃上重新冒出明亮的火焰。怪物比我的速度还要快,我刚刚站稳,它就已经再次攻了过来。还是和之前一样的战法,两把短枪,刺向两个不同的要害部位,我向一旁跳开,躲掉这两下攻击,随即扭转身体发力,握紧长剑横着劈向那家伙。
它速度依旧极快,猛地拧转上半身,两把短枪如重锤般挥出,硬生生砸开我的劈砍。我当即失稳,踉跄后退,它立刻欺身逼近,双枪直刺我两侧肋下。我本能地挥剑斩开右侧短枪,左手则一把攥住左侧枪尖。金属割开皮肤,割开血肉,冰冷而刺痛的触感随即传来。
这么看来,我身上的这副盔甲是吃不消它的这两把短枪的攻击的。不过,尽管疼得我脸都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了。我还是咬紧牙关,死命抓住短枪,它拼命挣扎着想要把短枪从我的左手中夺回来,我几乎要把牙咬碎才勉强稳住,随即借这股拉扯之力踏前一步,反手斜向上斩出一剑。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它再厉害,也应该来不及防下这一击了吧?火与剑在空中划过一道C字的弧线,如我所料,它的另一只手根本没法对这一击做出任何反应,火光闪过,它的左手随着掉落,暗绿色的体液喷涌着,还尚未触及燃烧着的剑刃,便已被蒸发成了薄雾。
到现在我才发现,它是没有脸的,脑袋上就只有一层光滑的皮,真可惜,本来我还想看一下它会不会疼得嚎叫起来的。
我正想乘胜追击,挥剑砍向它的脑袋的,它却直接松开握着短枪的手,随即两翼一拍,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气球一样飞了起来,在空中不知旋转了多久,最后猛得摔在了马路上,整个背部都像是被殴打过一样,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我只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虚幻的外壳,身下的大地也似乎具有奇怪的弹性,一起一伏地运动着。
我努力抑制着呕吐的冲动,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把卡进了我的掌心的短枪拔了出来,扔到一边。我尽力让自己站稳,试着忽略掉不断传来剧痛的左手,捡起长剑,橙红色的火焰重新在剑刃上燃烧起来。
对了,那家伙呢?我抬起头四处张望着,可是怎么都没发现那个怪物的身影。被逃掉了吗?那家伙的速度太快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那么,如果它确实逃掉了,我该怎么把它找出来呢?
我正烦恼着,突然,耳边传来细微的,有什么东西快速地划开空气的锐利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地就行动起来,猛得像那声音的旁边一侧跳去,几乎是我落地的同时,一柄短枪猛得刺进了刚刚我所在的位置的马路里,连枪柄都几乎完全没入了地面以下。
顺着短枪飞来的轨迹,我抬头望去,那怪物悬在半空中,仅有的一只手手里握着短枪,另一边则从伤口里像喷泉一样喷射着暗绿色的体液。
原来这家伙还有这么多短枪吗,真难对付啊,而且,我一个最多只能算是披着盔甲战斗的战士,对付会飞的家伙,也太困难了,简直像是那种故意塞给玩家根本没法好好处理的粪怪的充满恶趣味的游戏里才会有的事情。
该不会我其实也能飞吧?我一边挥剑挡开不断向我投掷来的短枪,一边在那些别的战士战斗的记忆中寻找着可能能用得上的技巧。各种各样的剑术和体术中,我寻觅着我有自信模仿出来的招式,还好我已经斩断了它的一只手臂,现在像雨点一般不断朝我发射过来的短枪我还有应付的余裕。
啊,有一招感觉还是不错的。
我模仿着别人的记忆里的样子挥了几个剑花把朝我发射过来的短枪全部弹开,做了一个深呼吸。静下心来的话,很容易就能感知到炽热的能量一刻不停地正在自己的全身像潮汛期间的江河一样奔流着,我模仿着那个剑士的样子,将这样的能量通过握着剑的手注入剑刃之中,明亮的火焰顿时升腾起来,比先前的样子更盛数倍。
现在我就把你这畜生玩意打下来——
我朝着悬在空中的怪物的方向,将蓄满了身体里奔流着的炽热的能量的剑刃挥斩出去,火焰就像是拥有了生命的实体一样,朝着怪物的方向狂奔过去。几乎只是眨眼间,火焰便已经将怪物完全吞噬。
在空中,那家伙就像是被扔到了沙滩上的鱼一般剧烈地扭动着,挣扎着,最后如同断线了的风筝一般直勾勾地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那么,结束了吗?我甩了甩受伤的左手,试图用这种方式冲淡一点一直传来的剧痛,虽然结果证明这个方法并没有什么用就是了。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怪物坠落在我前方的马路上,我叹了口气,提起剑走了过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个巨大的被它砸出来的坑洞,然后,便是浑身都是烧伤的痕迹,肢体和翅膀都折断了的怪物。不过,尽管是这么一副模样,它却仍然还在不断蠕动着,挣扎着,似乎是想从坑洞里爬出来。
看到它这幅样子还怪恶心的,那么,就这么送它上路吧。我提起长剑,猛得捅进了那家伙的脑袋里,剑刃上的火焰顿时将它的头烧成了灰烬,火焰渐渐蔓延到了剩下的身体部分,我想它大概就会这样一直燃烧下去,直到也变成一团灰烬。
那么,就该结束了,我记得只要把剑收入剑鞘里,这身盔甲就会自己消失,但是之前冲过来战斗的时候太着急了,随手就把剑鞘扔到一边了,现在再去找回来也太麻烦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团亮红色的火焰忽然缠绕上了我的左手,最后在手心处幻化成了一把剑鞘。
欸,原来还有这种能力啊,那还真是方便呢。我在心里感叹着,收剑入鞘,长剑和盔甲都立即化为一团明亮的火焰,最后缠绕于我的手掌间,化为一枚银色的戒指。我把它戴好到无名指上,检查了一下左手的伤口,那家伙的短枪几乎要把我的手整个扎穿了,这种程度的话,看起来是一定得去下医院了啊。
真倒霉啊。我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龇牙咧嘴地朝着自己扔在马路的另一边的背包走过去。那两个被怪物追击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不过,这样才是最好的,能省去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烦。
我搜索着附近最近的医院,背起包,按照着导航的指引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