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水刚从擂台秘境走出,便见正阳道长立于不远处,神情复杂。
她敛衽施礼,语气诚恳:“正阳前辈,承让了。”
正阳道长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洛道友哪里的话。在擂台上,贫道已倾尽全力,未有半分留手。能赢下此局,是道友实力不凡,与贫道相让无关。”
他顿了顿,神色愈发苦涩:“真要论起来,是贫道学艺不精,丢了离火门的脸面。”
说罢,他也不等洛秋水再言,转身便朝离火门的驻地走去。那道火红的身影此刻瞧着竟有几分萧索,全然不复开赛前的从容潇洒。
场外,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无数观众为洛秋水方才那一剑欢呼喝彩,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叹,有崇拜,也有几分灼热的仰慕。
洛秋水微微侧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绝美的容颜配上这一笑,顿时让欢呼声又高涨了几分。有年轻修士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拉着身旁同伴的衣袖不住摇晃。
洛秋水见状,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也没有多留,转身便欲往其他擂台走去——她还想观摩几场接下来的比试,看看这一届还有哪些值得注意的对手。
忽然,右侧的擂台秘境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满是惊惧与愤恨,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欢呼与议论。无数目光齐刷刷朝那个方向投去,洛秋水也停下脚步,蹙眉望去。
只见那座擂台上,化尘教的恒如真人正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不止。他伸手指着叶青儿那道娇小纤瘦的身影,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裁判!裁判!!!”
“这小贱人是魔道的卧底!她刚才吸了我的灵气,还给我种下了灵毒!如此阴毒的功法,绝对是哪位老魔的星怒,混进我正道来卧底的!!!”
恒如真人的嚎叫声刚落,四周便炸开了锅。
“魔道功法?”
“在天机大比上用魔道功法?不要命了?”
“那女修是青蛇真人的弟子叶青儿,听说她在宁州境内除魔卫道很积极啊,为何是魔教修士。”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擂台之上,好奇、震惊、审视交织在一起,将叶青儿那道纤瘦的身影团团围住。
裁判已经落在擂台上,神情严肃。他抬手压了压周围的议论声,沉声开口:“方才比试的情形,本座看在眼里,确有蹊跷。叶青儿,你所用功法,从何而来?”
叶青儿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却倔强得很:“裁判明鉴,这几部功法,都是弟子在宁州境内机缘所得,绝非什么魔道传承!”
“放屁!”
恒如真人挣扎着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用的那套吸取灵气的功法,分明是沂山派余孽的邪术,而且威力比当年那些沂山魔修强了何止一筹?还有那诡异的瘟疫咒法,若非得了幕后老魔的真传,你一个金丹修士,如何能将我这元婴初期逼到如此境地?!!”
洛秋水听闻此处不禁瘪了瘪嘴,恒如真人怕不是被叶青儿打败了丢脸吧。
相比正阳道长,作为化尘教内唯一彻底掌握引力流精髓的元婴真君恒如真人,一向以战力闻名,在天机大比上被一个金丹修士越级击败了,可谓是丢脸丢大发了。
叶青儿气得脸颊通红,一跺脚,脱口而出:“仙人板板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修炼魔功了?还元婴修士呢,输不起是吧?输了就诬赖别人是魔道,我看你这整日在沙漠中劫杀修士的才是魔道贼子!”
“你——”
“你什么你?打不过就耍赖是吧,老娘告诉你,邪法用于正道上,邪法亦正!”
恒如真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周围的修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皱眉思索,也有人忍不住偷笑——毕竟堂堂元婴修士被一个金丹小姑娘指着鼻子骂,这场面实在难得一见。
裁判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有些头疼。
正纠结间,叶青儿又开口了。
“裁判,弟子愿以道心起誓,绝未修炼任何魔道功法。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修为尽废!”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以道心起誓,在修仙界可不是闹着玩的。
恒如真人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道心起誓?你这等牙尖嘴利的小贱人,谁知你有没有钻什么空子——”
“仙人板板的你骂谁呢?!”
叶青儿直接炸了,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你个老杂毛输不起就骂人是吧?来来来,咱俩再打一场,看看谁先跪下叫爷爷!”
“你——放肆!”
“放什么肆?你才放肆!你们全家都放肆!”
擂台上乱成一团。
裁判额头青筋直跳,抬手就是一道灵力屏障将两人隔开。可即便如此,叶青儿那清脆的骂声依旧穿透屏障,在擂台上空回荡。
周围的修士们彻底懵了。
参加天机大比的,哪个不是宁州有头有脸的高阶修士?平日里见面,就算心里有气,面上也得端着几分。像今天这般,元婴真人和金丹后辈当众对骂、唾沫横飞的场面,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好好的天机大比,硬是被这两人闹成了菜市场。
众人不禁想起叶青儿的一些传闻,拉起义军铲除宁州境内的邪道修士、整治筑基家族、插手凡人管理……那些事,若换个人来做,怕是处处透着古怪。可放在眼前这个一言不合就撸袖子骂街的叶青儿身上……
好像,也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裁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恒如真人的指控并非全无道理,叶青儿用的那套功法确实透着诡异。可要说就此定她的罪——单凭几句指控,显然也不够分量。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既是功法存疑,那便随本座回天机阁问讯便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他身着深青色天机阁长老服,袖口以银线绣着星辰纹路,还印着一朵翩然的云彩,周身气息内敛却深沉,赫然是元婴中期的修为。
天机阁供奉。
叶青儿张了张嘴,似想反驳什么。可当她的目光触及那人深不可测的修为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擂台上,有天机阁禁制压制,她尚且取巧击败恒如真人。可若出了擂台,面对真正的元婴中期——
到了那个境界,元婴修士可以调用天地灵气加持自身,一举一动皆有天地之力相随。她这点金丹后期的修为,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便会被轻松镇压。
叶青儿垂下眼帘,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出声。
那名天机阁供奉见状,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关系重大,牵扯到魔道功法之嫌。届时将由范杰阁主亲自问讯,若你当真清白,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又低了几分。
天机阁宁州分阁阁主,若是由他亲自问讯,确实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然而下一瞬,众人便见那名天机阁供奉轻轻挥了挥手。
几名执事自他身后走出,手中拎着一副泛着幽光的镣铐,径直朝叶青儿走去。
叶青儿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副镣铐已扣上她的手腕。
镣铐触腕的瞬间,叶青儿浑身一颤,周身的灵力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瞬间偃旗息鼓。她脸色煞白,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禁灵手铐。
天机阁特制的禁灵手铐,足以让金丹修士失去九成以上的抵抗力。戴上此物,便只剩下纯粹的体道造诣还能勉强御敌——而叶青儿的体道造诣,在场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实在算不上高明。
此刻的她,随便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金丹修士,都可翻手镇压。
围观修士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而恒如真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渐渐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终于化作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得很!天机阁果然公正严明,对待魔道余孽绝不姑息!”
叶青儿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可她此刻灵力被封,连开口反驳都觉艰难,只能咬着唇,将那股愤懑生生咽了回去。
人群之中,洛秋水眉头微蹙。
她上前一步,朝那名天机阁供奉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探寻之意:“前辈,晚辈斗胆问一句——天机阁的问讯,向来都要上禁灵手铐吗?”
那名天机阁供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洛秋水身上,看到她绝美的容貌微微怔了一瞬。
随即,他笑了笑,语气倒还算和善。
“洛仙子?”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口中竟带着几分中洲那边的口音,“呵呵,小仙子有所不知。天机阁的规矩,但凡涉及魔道功法之事,嫌疑人一律要先戴上禁灵手铐,以防万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声音也抬高了几分:“这些年来,宁州境内魔道修士多次入侵,更有数次化神老魔亲自参与其中。人心叵测,不可不防啊。”
这番解释入情入理,周围原本有些质疑的目光,渐渐又收了回去。
是啊,魔道之事,非同小可。谨慎些,总没错。
洛秋水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再问。
然而。
就在此时,一道暴怒的喝声忽然自人群外炸响——
“好一个不可不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修士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周身气息凌厉逼人,赫然是元婴中期的修为。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男子,正是方才与洛秋水交过手的倪旭欣。
倪家家主——倪振东。
他目光落在叶青儿腕上那副幽光闪烁的禁灵手铐上,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啊,好啊!”
倪振东一抬手,法宝仙剑已出鞘三分,剑光凛冽,寒意逼人。
“你们如此对待我倪振东的儿媳妇,白帝师尊的徒孙媳妇——老夫可不相信,这会是范杰前辈的意思!”
他须发皆张,声如洪钟,一字一句砸在在场每个人心头:“老夫今天,倒要好好领教一番!!!”
天机阁供奉扫了倪振东父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傲慢。
“倪家?”他轻飘飘地吐出这两个字,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呵呵,不过是仰仗白帝前辈提携才发迹的暴发户罢了。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种人家来对天机阁的规矩指手画脚了?”
倪振东脸色一沉,目光落在那人衣袍上——深青色底料,袖口以银线绣着云纹,纹路繁复精致,正是中洲云家的标志。
他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暴发户?呵,看你这身衣服,是中洲云家的人吧?我们宁州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五姓七望来指手画脚了!”
“轮不到?”
那天机阁供奉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讥讽道:“我云家的天之娇女云依,可是你白帝楼的少主。本座今日行事,一五一十全按天机阁的规矩来。你这等野蛮人,如何能理解其中章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倪振东身上来回打量,语气愈发刻薄:“连我云家那个孽种云娆都打不过,我看你这白帝楼大执事的位子,也趁早空出来,让我云家代你执掌算了。”
“你!”
倪振东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当年武陵城一战,他至今想起来仍觉得窝囊——被一个初入元婴的云娆正面击败,丢尽了面皮。更可气的是,那妖女击败他之后,竟还能与金虹剑派同样初入元婴的白鹿真人战得难解难分。
若非当时战局混乱,若非他眼见倪旭欣险些被围杀而分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手掌却已按在剑柄之上。
“好了好了。”
一声轻笑,忽然自虚空中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温和从容,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在场众人只觉得心头一松,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消解了大半。
虚空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
来人年约四旬,身着一袭紫色长袍,气度从容,眉宇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天机阁阁主,范杰。
他目光扫过场中,在叶青儿腕上那副禁灵手铐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右手一挥。
镣铐应声而碎。
叶青儿浑身一轻,险些站立不稳。她大口喘着气,望向范杰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与后怕交织。
范杰没有看她,而是转向那名云家供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云供奉,怕是误解本阁主的意思了。”
他微微一顿,解释道:“本阁主的意思是,有勾结魔道嫌疑的,需戴上手铐问讯。可叶小友嘛——”
他看了叶青儿一眼,笑道:“她只是所修功法危险了些许,与魔道何干?何至于此?”
云供奉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范杰又看向倪振东,微微颔首:“倪家主也是,遇到此事,为何不先通知本阁主一声?说到底,还是我天机阁的规矩不够明晰,让叶小友受惊了。”
倪振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余怒,拱手道:“范阁主言重。是在下莽撞了。”
云供奉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范杰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倪振东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也带着倪旭欣转身离开。
围观的修士们见风波已平,纷纷散去,只是口中仍议论不休。
洛秋水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叶青儿。叶青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
待到叶青儿和倪家离开后,洛秋水望着云供奉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中洲云家的云依在白帝楼中地位极高,和倪旭欣姐弟相称,云家应该是倪家的盟友才对,他们为何要为难一个素不相识的叶青儿?
更重要的是,那位古神教中名声正盛的云娆,是云家的私生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