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行的尽头，一束月光落在一所祭台上。
四周立着粗大的木柱，柱子上缠着注连绳，白色的纸垂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个白衣上身绯袴下裙的巫女在上边跳舞。
手慢慢抬起来，又慢慢落下，五指并拢，然后侧身，迈步，裙摆旋开一个漂亮的弧度。
【“在大御神御前，谨此奉斋——”】
吟唱的声音就是从她口中传出来的。
江浩定睛望去，瞬间就被吸引了。
上辈子自己也是见过很多cosplayer的，但这种少见的巫女打扮，又是狐狸娘这种福瑞类型的却是少见。
如墨的长发梳理成姬发式，齐刘海，鬓角剪短，却又有一侧用一根白色的发带系住后垂在了背后。
她发髻两侧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
身后张开九条胡乱游动的尾巴。
在众多妖怪的注视下，她向前迈出一步，双手向外推开，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接着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缓缓落下停在胸前。
应该是某种仪式吧，江浩心想。
然而视线对上的一瞬，无端端收到一个生气的白眼。
“……”
“大天狗大人。”雪女在旁边小声说，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您快上去吧。”
“上，上哪儿？”
“自然是祭台之上，这次请您坐上最中间的位置。”
顺着洁白纤细的手指指向的方位，江浩看到祭台之上并排放着三把椅子。
中间那把刻着云纹和日月星辰，左边那把刻着兽纹，右边那把刻着狰狞的鬼面。
台上的狐狸娘舞蹈暂歇，伸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江浩后边不知又是哪只小手轻轻推挪。
他深吸一口气。
“……嗯？你们不跟着吗？”
“大天狗大人不要开玩笑了，我们二个哪里够资格。只有众妖怪之王的大天狗大人，玉藻前大人以及酒吞童子大人才能登上王位。”
虽说是王位，实际上不过是几张简易的木头椅子。
你们也太不注重形式了。
不过，
“酒吞童子？”
江浩忽然想到之前自称“宇比地迩”的黑袍黑丝的奇怪女人。
雪女疑惑不解：“您为什么这种语气……要是被酒吞童子大人听到，又该挨骂了，”
江浩偷摸摸四下瞥了两眼，并没有那个女人的身影。
也对，这里可是妖怪窝啊，哪个想不开的会到这里来。
只有自己这种被大运撞了之后又被从天而降的巨人砸死的倒霉蛋会来。
“您是在找酒吞童子大人吗？那位大人如今没法参加百鬼夜行祭典哦，已经错过了好几届祭典了，也不知道酒吞童子大人什么时候能修养中恢复过来。”雪女的话语中露出担忧。
“……什么意思？”
“诶？大天狗大人为什么这么问，酒吞童子大人在比叡山养伤啊。四百多年前，我们妖怪被人类从现世驱赶出来的时候，酒吞童子大人就在作战中负伤了，现在自然是在养伤啊。”
听到奇怪的设定，江浩有点好奇：“详细说说。”
“大天狗大人在考校我吗？对于几位妖王大人的丰功伟绩，雪女当然是知道的。”
“那时候我们妖怪还在现世，住在深山里，藏在河流底，躲在庙宇后，本来相安无事。后来却出了个叫做‘织田信长’的人，他自称第六天魔王，和之前那些大名不一样，他觉得所有非人的东西都该被铲除，神佛也好，妖怪也罢。”
“他先烧了比叡山。说山里的和尚包庇妖怪。后来是一向宗，再后来是伊贺的忍者，说他们是人外化身，杀得干干净净。”
“您也带着我们反抗过。”雪女顿了顿，“打过几次仗。起初是酒吞童子大人主动迎战，在近江一带和织田军对峙了三个月。后来信长调来三千铁炮队，妖怪的肉身扛不住火枪。玉藻前大人便在美浓布下幻阵，困住了织田军整整半年。”
“再后来是长篠，信长又用他的三千支铁炮轮番射击，武田家就败了。咱们妖怪是支持武田家的，帮他们传递消息，在夜里扰乱敌营。信长打赢之后，好多同伴就被杀害了。”
“那时候大天狗大人对我说，现世待不下去了，咱们得逃跑了。”雪女期期艾艾继续说着，“妖怪们便举行了第一次百鬼夜行的祭典，祭祀【须比智迩神】，那位神祇受供后就将我们带到了如今的‘间隙’世界。”
她停了一下。
“可是酒吞童子大人却不想这么离开现世，他和一个叫明智光秀的人做了约定，光秀负责兵变，酒吞童子大人则负责拦住信长身边护卫的式神和阴阳师。听闻那天夜里，本能寺烧起来了，信长死在里面。酒吞童子大人就站在寺外的暗处，看着那场火烧了一夜。”
嗯……
魔改的历史吗？
“后来呢？”
“后来秀吉从西国赶回来，还是在山崎打败了光秀。酒吞童子大人也是那时候受的伤。”
“听说后来秀吉接手了信长的天下，继续追剿妖怪，比信长有过之无不及。”
“再后来是关原，是大坂。”雪女的声音越来越轻，“德川家康赢了，天下又太平了，妖怪却再也回不去了。德川幕府把阴阳寮收归官用，在全国各地设结界，只要妖怪踏进现世一步，立刻就会被发现，我们只好待在‘间隙’世界这里。”
“要我说，这里也没什么不好的，不用再和人类打交道……”
妖怪们的欢呼声又响了起来，层层叠叠。
“只是，只是每年都要向【须比智迩神】献祭妖怪，”雪女忽然泪眼婆娑，“这次是玉藻前大人主动献祭自己……”
江浩愣住。
“献祭？”
雪女点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维持‘间隙’需要力量，那位神明每年要收一个祭品，今年轮到……本来该是抽签选一个妖怪去的。但玉藻前大人说，她活得够久了，让那些小鬼们好好活着吧。”
江浩看向祭台。
狐狸娘邀请自己上台的手势还举在那里。
似乎是见自己迟迟不上台，漂亮地瞪了一眼。
江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女咬着嘴唇。
你们妖怪怎么可怜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