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一只妖怪,却表现得这么害羞。
“大天狗大人,请您起身。”
雪女膝行向前半步,双手平举做出恭迎的姿势。
姑获鸟从左侧走近。
她转向高台下方,声音清冽传遍整条街道:
【“神明啊,请降临聚集”】
【“矶城岛的大和之国,神明镇座于此——”】
高台下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
【“高天原之神明留驻于此,定下皇御孙命之世,以为天之日嗣。”】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谨此,开启忌户——”】
紧接着,一阵笛声响起。
又细又高。
高台之下的街道上,妖怪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红灯笼的光摇摇晃晃,照在那条通道上,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缓缓行来。
十几道白影在街道尽头出现,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它们从头到脚裹在白布里,只露出捧着东西的手。第一个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小袖,第二个捧着素色单衣,第三个捧着深蓝色的外袍,第四个举着冠帽,再之后是托着长条的物件……
笛声忽地变化,悠悠扬扬。
队伍行到高台下方停了下来,最前面那个白影微微抬起头,它恭敬举起手中的托盘。
姑获鸟走上前去伸手接过,转向江浩:“大天狗大人,请先褪去身上衣物。”
江浩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衣服。
右侧的雪女也不顾他的反对,自顾自伸出手开始扒他的衣服,动手的时候还慌忙垂眼,并且耳根通红。
江浩一阵无语。
「我才是该娇羞的那个才对。」
雪女将衣物在一旁小心翼翼叠放好,然后抖开那件白色小袖。
“大天狗大人……请……请您侧过身来。”
江浩抬手穿进去,小袖贴身的地方凉丝丝的。
雪女把衣袍披到他身上,绕到他身前,然后低头系着腰带,动作看似熟练,三两下就打出一个结。
另外一侧的姑获鸟站在旁边,手中也接过一件素色的单衣。
“大天狗大人,请您抬起手来。”
单衣似乎比小袖厚些。
下一个白影上前,托盘上是深蓝色绣着云纹和山峦的外袍。
“此乃狩衣,神事之服。”
再紧接着是一条更宽的腰带,绣着金色的纹路,然后是配饰,一块玉,一柄小刀,它们被挂在江浩腰侧。
林林总总十多件之后,又有一顶冠帽被呈到了跟前。
托盘上是一顶黑色高高翘起的帽子,后面垂着一条长长的薄纱。
姑获鸟接过帽子,示意江浩低头。
“还差一样。”
最后的白影呈上来的是一柄扇子,扇面绘着金色的日月星辰,扇柄垂着五色丝绦,末端系着铃铛。
“此乃蝙蝠扇,祭典之信物。”姑获鸟说。
江浩伸手接过。
姑获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一番后似乎很满意点点头:
“大天狗大人果然英武不凡,单论相貌,定是妖怪之首。”
她夸了一句后,朝向高台下再次开口:
【“以天之菅麻、天之科麻,祓除所犯天罪国罪,使之清净。”】
【“天津神、国津神、八百万神众,共称此宝,谨此奉斋——”】
最后提高声音:
【“百鬼夜行之祭典,始矣——”】
那些白色影子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挪回去。
笛声跟着飘远。
一阵风吹过。江浩帽子后面的薄纱被吹起,扇子下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
叮。
远处有人开始吟唱。
【“在大御神御前,谨此奉斋——”】
……
“大天狗大人?”雪女站在旁边,仰着头看他。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圈圈眼里亮晶晶的。
江浩回过神来。
“是玉藻前大人在吟唱,咱们快点过去吧。”
江浩被姑获鸟和雪女夹在中间,轻轻用手推着,不自觉就被裹挟下了高台。
两侧的灯笼烛火晃动,在街道上斜斜洒落无数离奇怪异的影子。
雪女在身边应和着远处传来的吟唱声:
【“天上的风啊,请将云的通路关闭——”】
【“丰饶之秋,祈愿果实累累——”】
【“平冈神四座之祭——”】
【“镇花之祭,二座——”】
【“大神神社,一座——”】
街道上两侧的妖怪们开始攒动,拥附在三人后方,它们跟在吟唱声后面,兴致采烈地往前走。
【“哇噻,哇噻”】
【“前へ、前へ”】
【“前行吧——”】
……
……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江浩走在众多的妖怪前头,心中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自从撞了大运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就开始朝完全理解不了的方向走了。
先是戴上一个奇怪面具,然后是梦到妖怪,醒来被警察破门搜查。再然后是钞票莫名其妙从兜里往外漏,黑社会开枪杀人,一个更奇怪的女人跑来给他发offer。
再然后,天上跑出个巨人。
他睁开眼睛,又被一群妖怪围着叫“大天狗大人”。
“人生,到底是什么呢?”
嗯,不对,现在是不是该反思,妖生是什么了。
唉。
所以他经历的到底是江浩的人生,还是神谷浩二的人生,亦或是现在这个大天狗大人的人生?
哪个是假的?
又或者全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个故事——庄周梦蝶。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那时候读这句话,只觉得古人真会玩,做个梦还能写出这么绕的句子。
现在他懂了。
庄周梦见自己是蝴蝶,醒来后不知道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
那他呢?
哪个是梦,哪个是真?
他抬手摸了摸脸。
在那个视线里,赤红长鼻的面具倒是不见了。
“大天狗大人?”雪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您又在发呆。”
——
队伍往前走。
街道两侧是卖团子的摊子,捞金鱼的摊子,卖面具的摊子……
那些摊子还在,但没了摆摊的妖怪。
应该都跟在自己后面吧。
他回过头瞥了一眼。
浩浩荡荡的妖怪大队,压根看不到尾巴在哪里。
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熟悉的地方。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树。
树下站着一只鸦首人身的妖怪。
他站在那里,见妖怪队伍靠近后,双手将捧过头顶的大太刀举得更高了些。
姑获鸟和雪女一左一右双手接过那柄大太刀。
“大天狗大人。”姑获鸟说,“配上【今剑】,您定是三大妖王之首。”
雪女在旁边用力点头。
刀柄入手的一瞬间,江浩差点没拿住。
太沉了。
这刀……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吧?
他咬着牙才勉强接住。
要是上辈子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拿不住的。
“你说它叫什么?”
“今剑呀,这可是您的宝贝,如果不是这么重要的祭典,妖怪们哪里见得到这种神兵利器。”
江浩愣了一下。
今剑?源义经?鞍马山?大天狗?
沉甸甸的大太刀架在他腰间。
远处,吟唱声似乎变急促了。
“看来玉藻前大人生气了,大天狗大人,咱们快些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