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别往后看,也别去仔细听那动静,不行就把耳朵捂上!”徐老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他是小队中唯二的共鸣者,张扶摇不在他就是临时的队长。
他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那柄长刀原本十分朴素,刀身光洁如雪,藏在黑色的皮革刀鞘之下。如今它出鞘了,它身上爬满了共鸣回路,徐老二身上的电光被回路吸收,然后化作无数被斩出的刀光。
徐老二的身影不断闪烁,他每次闪烁都会带来数道凌俐的刀光,一时间他的身影仿佛同时出现在各处,刀光向四面八方蔓延,围拢的残像潮被一次次击退。
和他一起冲在最前面的是“天工造物”,外形是拼接起来的正三角体,由五个体积相同的小正三角体组成,小正三角体都如琉璃般透明,最中心的一个却倒映着轻薄的玄黑色。此刻小三角体不断在他身边飞舞着,像是一支画笔,空中勾勒出虚幻的轨迹。
虚幻的轨迹突然成真了,轨迹上凭空出现一枚枚子弹,从5毫米到5厘米各种型号都有,雷电在子弹尾部炸开,子弹被激发,一半子弹初速超过了音速,空气被压缩然后炸开,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光亮的轨迹,就像一场漫天散开的雨。
徐老二守在最外层,向里一层是身着动力服的士兵,其中一人手持着按他要求设计的复古式步枪,枪口以1秒17发的速度宣泄着子弹,弹夹里的子弹数量就是这把枪的使用寿命,子弹打完后他会换另一把枪,退下来的枪“天工造物”会自动帮他回收并生成新的,填满子弹的枪。
枪林弹雨将袭来的残像撕碎,玄黑色三角体不断收集着战场上破碎的频率,转化率很低,入不敷出,但能加固这道并不算坚固的防线。
人群就像是一座孤岛,潮水一次又一次冲刷着岸边,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冲的更远,而更加密集、更加强大的残像潮正在追赶他们。
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这支队伍的行进速度由队伍中走的最慢的人决定,哥舒临紧紧拉着父亲和母亲的手,哥舒耀将腰间挂着的干粮取下,向外狠狠一抛。
“别怕别怕别怕,外边有很多人保护我们,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啊。”哥舒耀将害怕藏在心里,他是丈夫是父亲,孩子可以害怕可以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妻子可以害怕可以握紧她的手,但他不能害怕,不能让妻子握着的手是冰凉颤抖的,尽管他在不经意间多次重复一个词。
已经连续行进了数个小时的人群此刻只能拼了命的往回跑,徐老二撕出一条前路,他们与身后大规模残像距离却在不断缩小,咆哮着的怪物不断逼近,每一个逃亡的人都曾凝望远处城市的光,可现在那座城市里不断冲出吃人的怪物。
嗖。
一双锋利的翅膀切割着空气,在刀光枪影间精准地穿梭,精准的躲过了一切袭来的攻击,然后在第二轮瞄准他的攻击到来之前,它收起翅膀开始俯冲,瞬间加速度超过了数十g,收起翅膀后这种隼形残像的外形接近子弹,只不过这枚子弹的口径是60cm以上,现在这枚子弹撕碎了空气,朝着人群冲了过来。
铛!
隼型残像狠狠地撞击在突然出现的六边形光幕上,大小刚好能拦下它。它的前半身狠狠拍在光幕上,惯性却让它的后半身继续前进,惯性将它压缩至原来体积的1/3大小,血液从这幅身躯喷涌而出,将下方的平民们染的通红。
“二阶,开启二阶!”这个请求在一瞬间通过,喊出这句话的徐老二后怕地喘着粗气,隼形残像冲进人群的后果不用多说,在这件事发生前的的一刻,他险而又险地注意到并生成了局部“光幕”,很明显这不是防线第一次被突破,大概也不是最后一次,徐老二无法保证自己每次反应都能恰到好处,它必须有个帮手,所以以能耗增加为代价,他唤醒了“天工造物”的AI,一只蓝色蝴蝶的虚影从中间的三角体内出现。
隼形残像的血液滴落在他身上,这使他发现了第一个蹊跷,残像不会流血,这只隼类残像不久前应该还是纯正的生物,他刚被转化没多久。
嗖。
又是两阵破空声,这次的声音却并非来自于空中,地面上身体更加细长也更加小巧的残像出现,他们看上去就比其他残像速度更快,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共有13名这类残像冲出,在刀光弹雨中闪转腾挪,最终两名残像冲出,一名被他斩杀,另一名被削掉一条胳膊,然后身子低伏到好像在贴着地面飞行,避开了另外两道刀光,然后一爪子拍在突然出现的光幕上。
它的下场同样凄惨,相同的死法在它身上再次出现,碾成肉酱的尸体从光幕上铺开,然后数枚子弹打来,击碎了他最后一丝生机,不同的是这次更多人看见了他,人群中发出恐惧的尖叫,他的血腥死法不像是一个残像,更像是一种生物。
该死!
他突然意识第二处蹊跷,这群残像变得“聪明”了,它们似乎在进化。为了突破这一层防线,速度型残像出现地越来越频繁,仿佛这群残像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在不断调整进攻策略。
他的刀挥舞的更快,却有更多的残像冲过了防线,尖锐的爪牙与被打出数个缺口的身躯不断与生成的光幕碰撞,光幕片片破碎,发出类似玻璃摔碎时的声音,化为微光流散。
而被截停残像的下场不会比破碎光幕更好,大多数残像在碰撞时身躯直接炸开,而活下来的残像失去了速度的加持后,被接踵而至的子弹打成筛子。天工造物的二阶智能正是为了这种情况而存在,每只残像都在冲入人群之前被突然出现的六边形光幕挡下。
而残像在死去之前仍向光幕发起了最后的攻击,如同疯物。正常情况下,残像渴望杀戮,就像恶魔渴望灵魂,饿兽渴望血肉。可在同伴死伤数如此多的情况下,恶魔会慎重,饿兽会溃退,而残像的攻势却越来越猛烈,猛烈到超出了徐老二的常识,他没有遇到过或听到过任何类似的情况,从来没有。
为什么?
回应他思绪的只有残像更加猛烈的攻势。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团恐惧。未知会滋生恐惧,诡异也会。手中回刀的速度不减,却斩不断升起的恐惧,密集的刀气之下却出现了间隙,更多速度型残像突破防线,内层士兵的压力猛地增大,
徐老二突然察觉,自己在不觉间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手臂处的声痕处涌出紫电,紫电迅速蔓延至全身,全身各处发出霹雳响声,而响声最为狂暴处则是徐老二手中持着的刀。
一束雷光骤然炸起,刀身先动,在空中划出一条细长的白纹,随后紫电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在白纹身后撕出条条紫色裂痕。在一瞬间,白纹与紫电划过了每一只冲破防线的残像躯体,构成了一个并不那么标准的圆环。
圆环命中的每一只残像,身上先是被切出数道伤口,或浅或深,有几只甚至几乎被拦腰斩断,露出内部与夜幕混在一起的漆黑流体。而后紫电随即而至,涌入残像被撕裂的伤口中,随后每只残像的身躯膨胀开裂,像是熟透了的果子,但从裂缝中看见的不是果实,而是紫电,紫电控制着残像远离了人群。
有几只残像受伤较轻,被白纹划伤后迅速后撤,躲开了第二波的紫电。它们退回到残像群中,准备跟随发起第二轮攻击,同时胸前发挥着眼睛作用的紫色宝石不断观察,里面却倒映出一副火光冲天的画面。
嘣!
第一只残像被引爆,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刺眼的光明最先到达,离光源最近的一圈残像被这光明暂时致盲,随后到达的是无形却狂暴的冲击波,滚烫的热浪裹挟着碎石狠狠撞在残像群上,将他们掀飞掀到半空。而本就在空中的各类鸟型残像难在这冲击中保持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周围形成了一片暂时的清净区,狂暴的紫电这才从徐老二身上散去,那柄方才大显神威的刀上却布满了裂痕。它本来的设计目的中不包含直接劈砍,如果不是某种神秘力量在发挥作用,这把刀可能已经化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地面。
这把刀的主人身躯上同样出现了裂痕,最长的一道从左肩膀出一直咧到了右胸口,紫光散去后,伤口本应深可见骨,可露出来的部分却呈现出焦糊,漆黑难闻。
他的身躯被这样的裂痕占满,疼痛感顿时如潮水一样袭来,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像在被钝刀割扯着,他痛呼一声,差点一个不稳跪在地上,同时干咳两声,一口鲜血喷出,血液中有了点黑色底色。
疼,疼得他几乎要失去知觉,疼得就好像刚才的大爆炸发生在他的浑身各处,就好像全身的神经裸露在外,**涩的风划割。
“老二!”一次呐喊把他从痛苦中拉了回来,他努力将眼睛里的狰狞压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名士兵操控着天工造物制作的浮游手臂,将一个箱子送到了他跟前,箱子打开,类似海绵的半软胶体里静静躺着两枚试剂,一枚用于治疗,一枚用于止痛。
两枚试剂中都有蔚蓝色的流动胶体,其中一支颜色更深,质地也更为粘稠。趁着下一波残像还没有扑上来,徐老二先取出后一支试剂,将更粘稠颜色也更深的试剂拔开,均匀地撒在伤口处。
来不及涂抹,他又将另一只试剂取出,速度很快,蓝色的胶体表面上下浮动,更近的距离下能看见胶体内部闪着零碎光芒。徐老二这次没有拧开,他将一头的封口取下,合金针头闪着银白色的光。
淡薄光芒安静闪耀,却将徐老二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银白针头向上轻抬,随后狠狠扎向了影子的臂膀位置,装置启动,蕴含着零碎光芒的胶体表面缓缓下降。
一瞬间,徐老二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仿佛置身于孤冷的极寒之地,一股清凉在徐老二的身体里流动,与浑身的肌骨肉融为一体,将浑身的剧痛压下,替代了原本的感觉。世界安静而空白,他只能感到自己的心脏缓慢跳动,指骨微微颤抖,双目与眼皮轻轻贴合。
直到金属间的碰撞声将徐老二震醒,他才猛然想起自己仍在战场之上,他们在试图逃离死亡。
首先回归的是视觉,他看见了面前的光幕被弯折利刃刺穿,并被顺势拉出一道缝隙,随后缝隙扩大拉开一道口子,仿佛一张半开的巨嘴,要将光明吞吃。
而这张巨嘴中冲出了一道银白色的身躯,他难免将视线放在放到那副与残像身躯完美贴合的铠甲上,流线型的身躯一定很完美的破开了空气阻力,那只残像身后无一跟随,因为理论上没有任何生物能追上这次迅猛的进攻,甚至连做战服都来不及观察,当枪口终于后知后觉地倾泻火力时,那道优雅的身影已杀到了徐老二眼前。
优雅一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杀意,随着徐老二眼中不断放大的剑尖猛然爆发。
“铛”!
徐老二终于做出反应,反手架刀将刀身竖在身前,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而本就裂纹密布的刀身不住地发出咔咧声。
刀身之上涌现紫电,紫电炸开,在披着银白色铠甲的残像再次袭击之前,将其震退。
随后,徐老二的眼神顺着剑身移动,他看见那把映着回路的剑没有剑柄,而是和银白盔残像的手腕处严密连接,于是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只手臂,并下意识认为那里应该也是一把从血肉中长出的剑,可他却看到了数只枪口,十几只漆黑的枪管一齐颤动,枪口中正冒出火光。
它的造物主一定有某种恶趣味。
数波子弹一齐划过夜空,子弹的拖尾交织成不透风的网,就要将那道身影笼罩,可那道身影被雷光托起,所有的子弹都打在了空处。
见此,银白盔甲残像毫不犹豫挥剑砍向身后,徐老二的身影正出现在剑光之下,他同样双手握刀挥出,刀锋与剑锋相撞,泵溅出璀璨火花。
徐老二涂在伤口的蓝色胶体在这些过程中无一损失,他们紧紧贴在伤口处,并随着徐老二的动作不断晃动,像是蠕动的虫,在不断啃食伤口中的黑色,并填充为新的血肉。
感到力气逐渐回复,徐老二猛地发力,手上的剑缓缓前进,寸寸切入对手的剑身,银白盔甲残像立刻要后撤,却发现自己脚下雷光涌动,死死拉住了自己。
他便抬起另一只手又要开枪,缺看见对手的眼睛发生了什么变化,狰狞的眼皮下,眼眶微低,神情暗淡,像是一种怜悯。人怎么会怜悯一只差点杀了他的残像?
可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看着它,让它做不出别的动作了,就像身体里灵魂里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在禁锢住他,那东西比他身上的银白盔甲还要坚硬。直到徐老二缓缓让开,露出他身后急速飞来的、粗略算来口径达到一米的子弹——或许说是炮弹更合适。
负责发射他的士兵差点因反作用力倒飞出去,动力服也无法稳定他的身形。炮弹撞击银白盔甲残像,毫不费力地它带着一起飞了出去。炮弹并没有击穿银白盔残像的防御,但却把他也变成了炮弹的一部分,在残像群中碾出了一片“无人区”,银白盔还保留着大部分完整,却与撞碎的残像揉砸成一片,分不清哪处是那处。
人间何处无悲风?风自飘摇人自愁。
银白盔静静与残骸裹在一块,刻在剑身之上的的回路兀自暗淡。
银白盔一直在等待,等到他最脆弱最恍惚的一刻出手,那剑锋险些刺入他的要害,却在最后的关头钝了,也慢了。那把剑或许救过很多人,那把剑的主人也是,所以无论用强大的力量要让这剑屈服,总有一丝微弱而坚毅的火焰静静燃烧。
着残像群再次涌来,徐老二的身影再次穿梭于人群前后,无声的哀悼混在了刀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