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坂贡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头一垂一垂的，昨晚上没睡着，至于为什么没睡着呢。
有一部分是仁美昨晚上抱的太紧了，另一部分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说话，不停，跟个机关枪似的。而不是简单的笑声，是真的在说话。
只不过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高坂贡闭上眼睛，尝试忽略脑海中的声音。
可是并没什么作用……
“我们会带你走的。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会带你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只有我们。没有别人。没有她。没有她们。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只有我们——”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们带我走，带我走，行了吧？”
他就是随口一说。
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
他站在了外面。
仁美家的宅邸外面。
街道。路灯。对面的便利店。还有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真的。
脚踩在地上，有触感。
风吹过来，有点凉。
是真的。
“我……操？”
他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有人走过。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从他身边经过。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扫过去，像看空气一样。
然后继续往前走。
高坂贡愣住了。
“喂。”他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头。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挡住路。
那个人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穿了过去。
高坂贡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什么鬼……”
嘻嘻。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我们厉害吧？
我们带你出来了。
“停！”他捂住头。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看不见我？”
因为我们不想让他看见。
嘻嘻。
你开心吗？
你终于出来了。
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你开心吗——
“我……”他深吸一口气。
“我有点懵。”
懵？
懵是什么意思？
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你不开心吗？
你不开心我们就不开心。
“行了行了，我开心，行了吧？”
嘻嘻。
真的？
“真的真的。”
那我们也很开心。
我们也很开心我们也很开心我们也很开心我们也很开心我们也很开心——
高坂贡放下手，看着眼前的街道。
出来了。
真的出来了。
两周了，第一次站在外面。
他想跑。
想去找小圆她们。
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经过一个路人。
那个人又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
他停住脚步。
“你到底干了啥……你到底是什么？”
“没干啥呀～我们是，我们是爱你的人呀。嘻嘻。”
“少来。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
我们是——
又是杂音。
他叹了口气。
“算了。不问这个。那我现在怎么办？我能去找人吗？”
可以。
当然可以。
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们陪你去。
我们陪你我们陪你我们陪你我们陪你我们陪你我们陪你我们陪你——
“谢谢，但能不能换个称呼？‘我们’听起来像一群人，怪怪的。”
安静了。
然后——
那个声音忽然变了。
是高坂贡这辈子都忘不记不掉的声音。
温柔的，软软的，像平时和她说话一样。
高坂贡愣住了。
“贡君，我们想陪着你，可以吗？”
是小圆的声音。
但紧接着——
“哎呀，贡君你别理她！听我说听我说！我们超级厉害的！刚才那一下帅不帅？帅不帅？”
沙耶香的声音。
元气满满，语速飞快，像平时骂他“木头”时一样。
高坂贡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说话，声音又变了——
“贡君，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仁美的声音。
温柔的，完美的，像平时在他耳边说情话一样。
他头皮发麻。
“你……你们——”
“贡君不喜欢吗？”又是小圆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那我们换一种？”
“贡君喜欢哪种？我们可以一直换哦！”沙耶香的声音。
“贡君喜欢的样子，我们都有。”仁美的声音，带着笑意。
然后——
“贡君……那个……我也可以的……”
晓美焰的声音。
怯生生的，细得像蚊子叫。
高坂贡彻底傻了。
“你们到底——”
“贡君不喜欢的话，我们再换！”
“贡君喜欢谁的声音？”
“贡君说嘛说嘛说嘛——”
“贡君～”
“贡君！”
“贡君……”
一堆声音混在一起，小圆的温柔，沙耶香的元气，仁美的完美，晓美焰的怯懦，还有他分不清是谁的，轮番轰炸他的耳朵。
“停！！！”
安静了。
嘻嘻。
我们厉害吗？
我们厉害吧？
我们学会了她们的声音。
我们学得像不像？
像不像像不像像不像像不像像不像像不像像不像像不像——
“……像。”他扶着额头。
“太像了。像得我头疼。”
那我们是不是很厉害？
我们是不是很棒？
夸我们。
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夸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很棒。真的。很棒。”
嘻嘻。
太好了。
我们最喜欢你了。
我们最喜欢你了我们最喜欢你了我们最喜欢你了我们最喜欢你了——
“行了行了。”他揉了揉太阳穴。
“我这样是不是别人看不见。”
“嗯！”
你想让谁看见，就让谁看见。
我们帮你。
我们帮你我们帮你我们帮你我们帮你我们帮你——
高坂贡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突然觉得觉得有这家伙并不是什么坏事。
“好。那先让我能被看见。普通的看见就行。”
好的！
下一秒，一个路人从他身边走过。
这次，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对上。
然后移开，继续走。
高坂贡松了口气。
“行。那我现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手机。
他的手机被收走了。
他看向旁边——有一家便利店。
“你们……能帮我弄个手机吗？或者找电话亭也行。”
电话亭？
可以呀。
我们带你去。
下一秒，他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一个电话亭旁边了。
他愣了一秒。
“……这能力也太好用了吧？”
嘻嘻。
我们厉害吧？
我们厉害吧我们厉害吧——
“厉害厉害。”他推开门，走进电话亭。
拿起话筒，想投币。
“……嗯，有？”
“有！”
“谢谢。”
“嘿嘿嘿嘿……”
“嗯。”
小圆的号码。
他记得。
嘟——嘟——嘟——
“喂？”
是小圆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
“小圆，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
“贡君？！真的是你？！”
“嗯。我出来了。”
“你在哪儿？你还好吗？你没事吧？我们去找过你——”
“我没事。”他打断她。
“我现在在外面。回头再细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
“贡君，那些新闻……我们看到了。好像全是真的。”
他攥紧话筒。
“……我知道了。那你们小心。我这边还有点事，处理完再联系你们。”
“贡君——”
他挂了电话。
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
可他心里，有个地方很沉。
养父母的事，是真的。
那其他事呢？
学校开除？房子查封？是不是也是真的？
还是——
他想起仁美的那张脸。
笑着的，温柔的，完美的脸。
“贡君，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吗？
他不知道。
但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
只是——
嘻嘻。
他推开门，走出电话亭。
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有点暗。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
是云。
大片的云，压过来。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
有什么事要发生。
很大的事。
他想起那个声音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电话亭里的时候，它忽然说了一句：
“我们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她？
谁？
他想问。
可那个声音，已经变成了杂音。
他听不懂。
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我……就是……我啊……”
然后就又开始发癫起来。
只剩下风。
和越来越暗的天。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云慢慢压过来。
心里那个不好的感觉，越来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