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中央银行,四宫常务办公室
四宫辉夜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金融厅的检查刚刚结束,一整天的精神紧绷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但还不能休息。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打算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的工作消息。
屏幕亮起。
【您有一通未接电话】
来电显示:田宫。
辉夜的眉头微微一皱。又是他。今天下午已经打过一次了,那通电话的结果……她不愿意回想。
她点开语音留言。
短暂的静音后,田宫社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那声音和下午的慌乱、颤抖完全不同——平静,平静得近乎绝望:“我是田宫。”
顿了顿。
“四宫常务,很遗憾。”
又是短暂的停顿,辉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比企谷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这样。”
最后两个字,像是一扇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再见。”
嘟——
留言结束,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辉夜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上面还显示着“留言已听完”的字样。
然后——
轰!
手机被狠狠砸向地面,在昂贵的大理石地砖上炸裂开来!屏幕碎成蛛网般的裂纹,金属边框变形扭曲,碎片四溅!
“混账东西——!”
四宫辉夜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青筋暴起,双眸里燃烧着从未示人的怒火!
全部告诉了比企谷?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那个被外调的前银行员了?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部已经不成形的手机,仿佛那是田宫本人的脸。呼吸越来越急促,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桌沿而泛出惨白。
那个男人——
辉夜缓缓直起身,但眼中的怒火没有丝毫减退,那火焰燃烧着,跳动着,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东京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比企谷八幡现在手里握着她的把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制下去大半——但那不是熄灭,而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她转身看向地上那部破碎的手机。
屏幕还微微亮着,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画面。透过那些裂纹,隐约可以看到“留言已听完”的字样。
辉夜盯着那部手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人后背发凉。
“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很好。”
她迈步走向办公桌,绕过地上的碎片,重新坐回椅子里。动作优雅,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暴怒摔手机的人不是她。
她伸手按下内线电话。
“早坂。”
电话那头传来早坂爱平静的声音:“是。”
“……明白了。”
顿了顿,早坂的声音再次传来:“常务,您还好吗?”
辉夜沉默了一秒,“我很好。”
她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辉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姿态优雅,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那是被背叛后的愤怒,是被逼到墙角后的凶狠,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决心。】
【东京某处高级居酒屋,暖黄的灯光从和纸灯罩里透出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但比企谷八幡无心欣赏这一切,他跪坐在垫子上,双手放在膝头,脊背僵硬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面前的桌上摆着两碟精致的前菜和一壶清酒,但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不安,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感受。
半个小时前,那通电话来得莫名其妙,东京中央银行秘书科的井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说有事情要请教关于雪之下次长的事。他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对方语气里的那种“理所当然”让他没来得及开口。
于是他来了。
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桌上的清酒在杯中倒映出暖黄的灯光,微微晃动,比企谷盯着那道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田宫社长的证词,那份即将完成的报告书,还有雪之下在地下二层的胜利。
反击四宫辉夜的时候到了,这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可是,现在——
“打扰了。”拉门外传来服务员轻柔的声音。
比企谷猛地抬起头,脊背绷得更紧。
“同席的客人来了。”
拉门缓缓拉开。
然后——
比企谷的瞳孔猛地收缩。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长发披肩,面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但那微笑没有到达眼睛。那双眼睛里,是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跟在她身后的女人,同样穿着职业装,表情淡然得近乎冷漠,目光轻轻扫过比企谷,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四宫辉夜和早坂爱。
比企谷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怎么会是她们?不应该是秘书科的井田吗?不应该是关于雪之下的事情吗?为什么——
“你好啊,比企谷。”
四宫辉夜微笑着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她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像两把无形的刀,精准地落在比企谷身上。
比企谷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但那份局促不安早已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我应该是被秘书科的井田叫出来的。”
四宫辉夜没有立刻回答,她优雅地走到他对面,在垫子上款款落座,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她的私人会客厅,早坂爱在她身侧坐下,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嗯。”辉夜轻轻应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讨论今天的天气,“因为我想跟你谈谈,所以请他把你叫出来了。”
比企谷的呼吸一滞。
请?
那是“请”吗?那分明是欺诈,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对面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不想看清。
“我还有约。”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急促得像是在逃命,“麻烦你有话快说。”
他的手已经搭在膝头,随时准备起身离开。那份报告书——那份即将交给雪之下的报告书——此刻就在他随身携带的包里。他要赶紧离开这里,赶紧把它交出去,赶紧——
“哦?”
四宫辉夜的声音轻轻扬起,带着一丝玩味:“这可真的抱歉啊。”
她说“抱歉”,但脸上没有半分歉意。那抹微笑依旧挂在嘴角,像是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扑腾的鸟。
“那么——”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比企谷脸上,“我就直说了吧。”
比企谷的手指微微收紧。
“事情与你的人事安排有关。”辉夜的声音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你马上要被外调了。”
比企谷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旁,早坂爱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新闻:“好像是去根室吧。”
根室。
北海道的最东端。日本最偏僻的地方之一,冬天零下二十度,夏天短暂而寒冷,一个远离东京、远离一切的地方。
比企谷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一动未动的清酒。酒液微微晃动,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的脸。
“……是的。”他听到自己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四宫辉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这个地方也太偏僻了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像是在替一个老朋友着想:“家人跟你一起去陌生的地方,肯定也很劳累吧?”
家人,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精准地捅进比企谷的心脏。
他想起了结衣,那天他把外调通知告诉她的时候,她笑着说“没关系”“去哪都行”“反正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但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黯淡,他看见了,她以为他没看见,但他看见了。
他想起了儿子,那个刚刚在小学里交到第一个朋友、每天放学都兴高采烈说起那个孩子的小家伙。如果去根室——那个偏僻的、寒冷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要怎么跟新朋友告别?他要怎么重新适应?
他要怎么——
比企谷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来:“您……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四宫辉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你的外调安排——”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称量过的砝码,“只要我说一句话,就可以取消掉。”
比企谷猛地抬起头。
那双死鱼眼里,第一次闪过了真正意义上的惊喜。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甚至不到一秒。但四宫辉夜捕捉到了。她一直在等这个表情。
“但是——”她轻轻顿了顿,把那个“但是”拖得恰到好处,“这件事呢,我有一个条件。”
比企谷的眼神剧烈地晃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答应,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是谁——是他和雪之下准备反击的敌人,是那个在电话里对田宫社长说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冷血常务。他知道自己手里那份报告书有多重要,知道那是雪之下信任他的证明,知道那是——
“什么……条件?”他听到自己的发问,那个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却像是别人的。
四宫辉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你手上的那份报告书。”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恶魔在耳边低语,“别拿到台面上来。”
比企谷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怎么知道?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理智就已经开始疯狂地拉响警报——不能答应,不能……
“我不交报告也没用。”他听到自己在挣扎,声音急促而凌乱,“迂回报告的事情我已经和几个人说过了——”
四宫辉夜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些都是小问题。”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很容易搞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只要他们没有田宫社长的证词——就没关系。”
比企谷的呼吸一滞,她什么都知道,田宫社长的证词,那份报告书,所有的一切。
他继续挣扎,像是在泥沼里扑腾的困兽:“您是想让我放弃提交报告,以换取留任田宫电器的机会吗?”
四宫辉夜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优雅而从容,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不不不……”
她笑了,那笑容像是看透了一切:“你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呢?”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加清晰:“我的意思是——把你调回银行。”
比企谷的瞳孔猛地收缩。
调回银行?
不是留任那家破公司,不是继续当那个“外调的问题员工”,而是回银行?
“你想去哪里呢?”四宫辉夜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恶魔的诱惑,一句一句钻进他的耳朵,“总行?支行?融资部?审查部?”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我记得你加入银行的时候,好像写的是想去公关部吧。”
比企谷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是他刚入行时写下的志愿,公关部——那个他真正想去的地方,那个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地方。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把这个念头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永远不可能实现。
但现在——
“我可以往这个方向帮助你协调安排。”四宫辉夜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
比企谷颤抖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这种事情……真的可以实现吗?”
“可以。”
四宫辉夜笑了。那笑容自信、从容、胜券在握:“前提是你把报告书交给我啊。”
她把那个“啊”字拖得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比企谷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
一边是理智。理智告诉他不能答应,答应就是背叛,背叛雪之下,背叛那个在地下二层拼死战斗的人,背叛那个在电话里说“干得漂亮”的人,背叛那个他一直当作朋友的人。
一边是诱惑。诱惑告诉他答应吧,答应就能回去,就能回到东京,就能让结衣不用跟着他去那个偏僻寒冷的地方,就能让儿子不用和刚交到的朋友告别,就能——
“多好的机会啊。”
早坂爱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却偏偏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我相信,你的家人也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家人,又是这两个字。
比企谷的脑海里浮现出结衣的脸。她笑着,但眉宇间藏着黯淡。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想了。
还有雪之下的脸。那个在地下二层拼死战斗的人,那个在自己绝望的时候鼓励自己的人,那个他可能要背叛的人。
比企谷的眼眶开始发酸。家人还是好兄弟?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想起结衣的笑容,想起儿子的声音,想起那个小小的家——温暖、明亮、是他拼命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想起雪之下的目光,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刻,想起那句“反击四宫辉夜的时候到了”——那是他们共同的誓言。
可现在——
“比企谷。”
四宫辉夜的声音及时响起,像一记警钟,把他从混乱的思绪里拉回来:“现在,立刻,给我答复。”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压迫感:“你不想恢复银行员的身份吗?”
比企谷抬起头。
他的眼眶泛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那双死鱼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愧疚、还有……还有屈服。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就有劳……您多费心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四宫辉夜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很美,很优雅,很得体。
但在比企谷眼里,那笑容比什么都可怕。
“很好。”辉夜轻声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站起身,早坂爱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向门口走去,拉门被拉开,走廊里的光线透进来。
“……”
比企谷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一动未动的清酒。酒液里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还有那双泛红的眼睛。
拉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包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良久。
比企谷缓缓伸出手,端起那杯清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倒映出头顶暖黄的灯光。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而苦涩。那种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里,久久不散。
他放下酒杯,低下头,双手撑在膝头,肩膀微微颤抖。
比企谷知道,他自己做了一个选择,一个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选择。】
秀知院学生会办公室里,视频刚刚播放完毕。
办公室内是长久的寂静。
然后——
“呵。”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四宫辉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什么——那是得意,是胜券在握的从容,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笃定。
“四宫前辈。”石上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难得地没有带任何嘲讽,“你笑什么?”
辉夜轻轻侧过头,目光落在石上脸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我在笑——那个比企谷,果然是个聪明人。”
石上的眉头微微皱起。
藤原千花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拔得老高:“聪明?!辉夜酱你说他聪明?!”
她“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你拿家人威胁他!你说要去根室!你说他儿子刚交到朋友!你说他妻子刚适应环境——你、你、你——”
她指着辉夜,手指都在发抖:“辉夜酱你怎么能这样!太冷血了!太过分了!”
辉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轻轻抬起眼帘,看向那个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女孩:“藤原书记,你在激动什么?”
“我在激动什么?!”藤原千花的声音更大了,“你——你明明知道家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你明明知道他就是因为家人才会犹豫!你还——你还专门挑这个下手!”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那个比企谷……他看起来那么懒散,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他心里最在乎的就是家人啊!你看他听到‘根室’时候的表情!你看他想起妻子时候的眼神!你看他——”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转向白银御行:“会长!你说句话啊!辉夜酱这样——这样不对吧!”
白银御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目光落在已经黑屏的手机上。那张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
良久。
他轻轻开口:“……我理解他。”
藤原千花愣住了:“理解?理解什么?”
白银御行的目光微微闪动:“理解他为什么……会做出那个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家人。”
这两个字里,藏着太多太多。
藤原千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想起比企谷视频里的样子,那副痛苦、挣扎、愧疚,还有对家人的爱,那是只有真正在乎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藤原千花的眼眶更红了。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可是……他背叛了雪之下直树啊……”
没有人回答。
石上优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直沉默着。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定格画面——比企谷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为了家人吗?他在心里默默问。为了家人,所以选择了背叛。为了家人,所以放弃了好兄弟。为了家人,所以他做错了吗?
石上优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里没有比企谷,只有他自己,小时候的自己,一脸慈爱的母亲,还有那个总是沉默的父亲。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如果是我呢?他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怎么选?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想去想那个答案。
藤原千花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个比企谷……他一定很痛苦吧。”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说:“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那杯酒,他最后喝了吧?一定很苦……”
石上优轻轻开口:“不只是酒苦。”
藤原千花看向他。
石上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心里,更苦。”
藤原千花的眼眶又红了。
她转向四宫辉夜,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辉夜的表情变了。
那个得意的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辉夜酱……”藤原千花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得意什么?你赢了,你很开心吗?”
辉夜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的得意不同——更淡,更轻,也更复杂,“我得意,是因为我赢了。”
她顿了顿:“但我没有说,我开心。”
藤原千花愣住了。
辉夜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那个比企谷,他做了一个选择。为了家人,背叛朋友。这个选择——他会后悔一辈子。”
她顿了顿:“而我,是让他做出这个选择的人。”
她回过头,看向藤原千花,嘴角那个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得意:“你说我冷血?也许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冰冷:“但这个社会上,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很自豪!”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
藤原千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石上优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白银御行依旧双手交叠抵着下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家人,这两个字,今晚一直在他心里回荡。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为了让他考上秀知院、每天打三份工的男人。那个总是笑着说“没事”“不累”“你专心读书就好”的男人。那个为了家人,什么都愿意做的男人。
比企谷八幡,他和他,有什么不同吗?白银御行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人用父亲来威胁他,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
藤原千花轻轻开口:“那个比企谷……他回家之后,要怎么面对他的妻子呢?”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说:“他的妻子……一定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吧?他一定会瞒着她吧?然后一个人……一个人扛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好可怜……”
石上优忽然开口:“男子汉不需要可怜。”
藤原千花看向他。
石上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平静得出奇:“他做出了选择。无论那个选择是对是错,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他要承担的,也是他自己的。”
藤原千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白银御行轻轻开口:“石上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不能替他选择,也不能替他承担。我们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的选择,会把他带向哪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四宫辉夜脸上:“就像我们只能看着,你的选择,会把你带向哪里。”
辉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藤原千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叹了口气:“你们都好复杂……我只是觉得,那个比企谷好可怜……那个雪之下好可怜……那个叫结衣的妻子也好可怜……”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一定要有人可怜呢?”
没有人回答她,办公室里,四个人各怀心事。
……………………
侍奉部活动室里,同样的,视频刚刚播放完毕。
画面定格在比企谷八幡独自坐在居酒屋里的那一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面前是一杯一动未动的清酒。那双死鱼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烁。
侍奉部内,一片寂静,长久的寂静。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由比滨结衣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轻轻覆在比企谷八幡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
比企谷的那只手很凉,而她的手很暖和。
比企谷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看向由比滨。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光,那双一向明亮活泼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责备、不是评判,是心疼。是那种看着重要的人受伤时,才会有的心疼。
比企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只覆在他手上的手,很暖,暖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低下头,看向那只手,由比滨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他的手——不是紧紧的,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他的温柔。
“结衣……”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由比滨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什么都别说。
比企谷沉默了。
他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视频里的画面——那个自己,那个在家人和朋友之间做出选择的自己,那个最后低着头、肩膀颤抖的自己。
他无法体会那个自己的感受。
因为如果是他,在小町和朋友之间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小町,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愧疚。
因为那是小町,那是他从小保护到大的妹妹,是那个总是笑着说“哥哥最好了”的妹妹,是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妹妹。
如果小町要跟着他去根室,如果小町要离开刚交到的朋友,如果小町的眉宇间会出现那种黯淡——他会做和视频里那个自己一样的选择。
不,他甚至不会挣扎,他会直接答应。
比企谷八幡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苦涩的笑。
由比滨的手微微一紧。
“小企……”她轻声唤比企谷,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
比企谷没有看她,他依旧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声音轻轻的:“视频里的那个我……他选了家人,选了结衣,选了儿子。”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他后不后悔。但如果是我……我不会后悔。”
由比滨的眼眶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两只手,轻轻握着他的一只手,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把他包裹起来。
比企谷的呼吸微微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由比滨。昏黄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泪光,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结衣……”
“嗯。”由比滨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有泪,“小企,你什么都别说。”
她握紧他的手:“我不评价。我不说你做得对不对。我只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我只是心疼你。”
比企谷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个努力扯出来的笑容,看着那两只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咳。”旁边传来轻轻的声音
雪之下雪乃坐在对面,手里依旧捧着那本没打开的书,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夜色里。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出卖了她的情绪。
由比滨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但没有松开。
“雪乃……”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雪之下雪乃没有看她,她依旧盯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比企谷君。”
比企谷的身体微微一紧:“……什么?”
沉默了几秒。
然后,雪之下雪乃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仔细看,那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在我看来,你选择向四宫妥协——”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从原则的角度来说,是错误的。”
比企谷没有说话。
“正义、原则、承诺。”雪之下雪乃一字一句,“你背叛了它们。”
比企谷低下头,没有说话,由比滨的手握得更紧了。
“但是——”雪之下雪乃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我知道你为什么选。”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家人。”
只是两个字,但那两个字里,有比企谷听不懂的东西。
雪之下雪乃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有资格指责你。”
她顿了顿:“因为如果是我……如果是雪之下家的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
比企谷抬起头,看向她。
雪之下雪乃的侧脸依旧平静,但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那轻轻抿紧的嘴唇——她在想着什么,想着某个人。
由比滨轻轻开口:“雪乃……你弟弟……”
雪之下雪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比企谷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视频里,那个叫雪之下直树的人,在地下二层拼死战斗,用“灯下黑”赢了金融厅的搜查。他以为自己有了帮手,以为那份报告书会成为反击的武器,以为——以为他可以信任比企谷八幡,但现在,那份报告书,永远不会送到他手上了。
雪之下直树,此刻还在等吧?还在等那个电话,等那份报告。可他等不到了。
比企谷低下头,盯着桌面。他的手还被由比滨握着,那只手很暖,但他心里有什么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雪之下……”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
雪之下雪乃微微一怔。
她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失望?理解?还是别的什么?
但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
“直树他……接下来要一个人了。”
由比滨的眼眶又红了:“雪乃……”
雪之下雪乃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那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可以的。”
她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一个人,也可以的。”
比企谷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由比滨依旧握着比企谷的手,没有松开。她的目光落在雪之下雪乃身上,眼眶泛红,满是担忧。
雪之下雪乃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安静得让人心疼。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此刻可能还在等电话的弟弟吗?在想他接到那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时,会是什么表情吗?
比企谷低着头,盯着桌面。那只被握住的手,很暖。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良久
由比滨轻轻开口:“雪乃……你弟弟,真的会没事吗?”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由比滨听见了,比企谷也听见了。
那不是确定的回答,那是祈祷,是姐姐对弟弟的祝愿。
比企谷抬起头,看向雪之下雪乃的侧脸。昏黄的光线里,她的轮廓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冷静、总是理智的雪之下。
她也是姐姐,和他一样,有想要守护的人。
比企谷忽然想起视频里那个画面——他自己坐在居酒屋里,低着头,肩膀颤抖。那个画面里,他选择了家人。
可此刻,他看着雪之下雪乃的侧脸,忽然问自己:
如果小町是雪之下直树呢?如果小町要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呢?他会怎么选?
他只知道,此刻的雪之下雪乃,比他更难受。
因为他至少做出了选择。而她,只能看着自己的弟弟,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未来。
比企谷深吸一口气,开口:“雪之下。”
雪之下雪乃转过头,看向他。
比企谷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死鱼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你弟弟……他很强。”
他顿了顿:“他能赢白银检察官,就能赢别的东西。”
雪之下雪乃微微一怔。
比企谷继续说,声音依旧是他惯常的那种懒散,但仔细听,那懒散底下藏着某种难得的认真:“他不需要我那份报告,也能赢。”
雪之下雪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弧度,比刚才那个更像笑。
“比企谷君。”她轻声说,“你是在安慰我吗?”
比企谷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我只是在说实话。”
由比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里还有泪,但比刚才明亮了一些:“小企!你也会安慰人了!”
“……我没有。”
“有!”
由比滨松开握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雪之下雪乃身边,一屁股坐下,然后伸手抱住了她的胳膊:“雪乃,你别太担心。你弟弟那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而且——”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而且我们也可以帮他啊!虽然我们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但我们可以给他加油!可以给他祈祷!可以——”
她想了想:“可以相信他!”
雪之下雪乃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明明刚才还在哭、现在却努力笑着安慰自己的女孩,她轻轻笑了。
“谢谢。”她轻声说。
由比滨开心地抱紧她的胳膊:“不用谢!”
比企谷看着她们两个,默默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视频里那个自己——那个低着头、肩膀颤抖的自己。
那个自己,此刻在做什么呢?回家了吗?见到结衣了吗?他会后悔吗?
比企谷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那个自己此刻站在面前,他会对他说一句话:“你选了家人,就别后悔,好好对他们,然后——”
他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说:“然后,把欠雪之下的,用别的方式还上。”
比企谷看着那道亮痕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今晚,注定是个难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