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所有信仰都有着一套逻辑较为自洽的神话故事,从创造世界到创造生命,再到神明亲自进入世界惩恶扬善、云游探索,有些神话强调所谓神只不过是掌握伟力的人,探讨他们人性与神性的冲突,有些神话则强调神的至高无上和完美无缺,探讨在至高无上之物的观察下如何进行自我约束和道德提升;有的信仰中有无数位存在血缘关系的神,在这种信仰中,神明们作为一个不停斗争、繁衍的家族统治着神界,有的信仰则只有一位神和侍奉祂的具有部分神力的侍从,居住在一个行善积德之人死后可以升入其中享受的乐园。
信仰一般需要几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位或多位神,关于神的足够具有可信度的精彩故事,死后世界的许诺,神职人员配成为神职人员的原因,神规定的美德与罪恶,神给予信众的福利和给予不信者与恶徒的惩罚,神的信使或侍从从何而来,长什么样子等。
如果以这种探究的角度去看第七王朝的宗教仪轨,会发现身为信仰主体的大计划圣教会所宣扬的信仰教义是相当反直觉的,甚至可以说是奇异的。
首先,不论是蛇人、虫人亦或是原人及其分化出的子代都有源远流长的史学记录传统,像是凯麦特、巴比伦尼亚这种从古至今一直属于发达地区的王国,哪怕农田里躬耕的老农都能大致梳理出此世从混沌之中分化的脉络,即使他们所知晓版本的历史可能充斥着谣言、误判和错漏,但是很多关键史料是几乎被此世所有文明公认的。
大计划圣教会不能宣扬一个造物主的故事,因为毋庸置疑的一点是,此世的一切都由世界树的枝干分化而来,星外诸神还飘荡在宇宙不知道哪个角落的时候,古龙们就自混沌之中孵化而出了,圣教会只能尽可能减少神代中关于古龙的叙述,试图将世界树塑造为一个无意识的至高存在,将祂在神代后的行为定义为创造出一切却浑不在意的旁观者的冷漠。
对于统治数个世代的地上诸神,圣教会同样不能否定祂们在第二至第五王朝的功绩,神战后剩余的地上神或多或少都为此世生灵做出过贡献,这些贡献很多都以地标的样式存在着,也不能否认祂们具备神力这一现实,地上神的神力甚至会在其死去的地点留存数千年,永久性的对这一地区造成改变,这些极其显眼的事实哪怕是最痴傻的愚人也能看见、理解。
对此,圣教会对地上诸神合法性的攻击方向乃是千年龙破的成因,毕竟千年龙破本身就是一桩历史迷案,在第五王朝的末尾同时发生了太多大事,任何几件组合在一起都可能招致时空震荡,他们宣扬正是地上神之间意图开启第二次神战,祂们于神界战斗的余波撕裂了现实的边界,圣教会的证据一是千年龙破后被遮蔽的第六王朝史料,各种见诸于纸笔上的记载都印证了在第六王朝大量地上神消逝、大量信仰式微,几乎可以肯定地上诸神之间存在为争夺信仰发生的内斗;二是单凭法师无法导致如此大规模的时空撕裂,提尔魔权国最激烈的内战都没有导致此世发生什么异常,因此千年龙破的成因肯定是比超凡者更高的某些力量,也就是地上诸神。
在这个故事的关键部分,也就是千年龙破导致的时空错乱中,有几名路过的好心人,在圣教会的叙事中,促成大计划的几名星外神简直像是帮助家中失火居民的路过好心客商一样纯良,祂们在看到此世残破不堪的时空后,以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崇高精神将时空修补好,正打算隐姓埋名不辞而别的时候,被此世的英雄和义人们挽留,这些不知道从哪刷出来的家伙祈求星外神们接替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地上神的地位,成为此世新的指引者。
到这里,圣教会的故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bug,如果是星外神修补的此世时空,为什么祂们修补完之后反而进不来了?难道会有锁匠在帮人打造出一把新锁之后就再也打不开它了?为此,圣教会引入了一个并不高明的补丁,也就是立约。
他们声称,大计划实际上是几名好心星外神和此世的义人与英雄们立的约,祂们不亲自降临到此世是因为祂们心善,不想此世的生灵再依赖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依靠自己去发展繁衍,圣教会的创立也是为了更好的履行与星外神的约定,星外神就这样在此世之外像是慈母一般注视着此世的生灵,选出最适合的统治者代替祂们引领各个王国。
这种立约的说法使得大计划圣教会的信仰体系是极其松散的,甚至称得上因信称义的,假设一名信徒在按照大计划的道德标准生活的同时相信准则的力量、相信英雄的统治、相信主教们的神性,甚至偷偷信仰已逝的地上神,那这名信众在圣教会的定义里也是信徒而非异教徒。
到埃斯科利巴降生的年代,大计划已经成了个什么都可以往里装的筐,五花八门的异端、异教、个人崇拜和乡野之间的自立教派都宣称自己是大计划圣教会的分支,尤其是英雄诸王,他们在各自的国度几乎与神明等同,要不是在埃斯科利巴之前的所有中选者都无法吸收信仰,他们早就给自己塑造神像建立神座了。
为什么关于大计划的信仰能在数十年间席卷整个古斯托蒂亚,成为全新的普世宗教,正是因为它教义的宽容和松散,为什么大计划圣教会在又一个数十年间变为滋生异端、异教的温床,别有用心野心家的工具,也正是因为它教义的宽容和松散,只要信仰还能从大计划这个容器里流到星外神的口器中,祂们就不会在乎圣教会到底将变质成什么样子,也不在乎在祂们播撒的泥土里会开出怎样疯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