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踉跄着走出那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夜色如墨,将整片密林浸染得浓稠而深沉。林木盘根错节,影影幢幢,仿佛无数鬼魅在暗中窥伺。
四周漆黑一片,连星月也被浓密的树冠吞噬殆尽,脚下的枯枝败叶不断发出脆响,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寻到一处相对空旷的林间平地。书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又撸了几把枯草,堆了个火堆。火苗窜起来,映得脸明暗不定。书生赶紧凑过去,恨不得把脸贴火上。
吴封挣扎着坐起身,朝着秦枫深深一揖,正要开口致谢,牵动了胸口的瘀伤,忍不住闷哼一声,缓了口气才道:
“在下吴封游学的书生,本是途经此地,不料遭那尸妖暗算,掳至这荒郊破庙。若非少侠出手相救,吴某这条贱命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望向秦枫,“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此恩此德,吴某定当铭记于心,来日必当重谢。”
秦枫头也不抬,随手将一根枯枝折断丢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火光映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神色。
半晌,才听他淡淡道:“秦枫,一介游侠罢了。”他拨弄着柴火,让火势更旺些,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夜月色如何:
“你没有供出我,算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是你命不该绝。”
秦枫正了正坐姿,左手看似无意地拂过手腕处那枚古朴的手镯。
细微的光华一闪而逝,吴越的声音立刻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别装什么深沉了,快盘盘道,看看咱这是到哪儿了?“
秦枫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抬眼打量着吴封,将手中的枯枝往火堆里一戳,溅起几星火花:
“我看你身无半点修为,竟敢独闯这深山老林。胆子倒是不小,就不怕喂了野兽?”
吴封闻言,脸上泛起几分赧然,拱手道:
“非是小生托大,实是不得不来。”
他理了理被撕破的衣襟,正色道,
“书院有规,凡弟子需游学三千里,行遍州郡,体察民情,体悟民生疾苦。他日若侥幸入仕途,也不至于在庙堂之上拍脑袋决策,苦了黎民百姓。”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憧憬:
“再者,夫子曾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一路走来,观人间百态,也可于市井烟火中感悟浩然之气,为日后修行奠定根基。”
“再者,”吴封苦笑一声,拨了拨火堆,
“小生出身寒门,家中攒些银钱供我读书已是不易,哪有余力雇佣保镖护院?这一路走来,只能靠自己一双腿、一张嘴,向沿途乡民问路投宿。运气好时,能搭上过路商队的便车;运气不好,便如今夜这般,只能在这荒山野岭与野兽为伴了。”
他话音虽轻,却听不出多少自怨自艾,反倒透着一股子倔强:
“所幸书院师长早有考量,赐下几道保命符箓,又教授了些趋吉避凶的法子。只是今晚那尸妖来得突然,符箓还没掏出,便被它掳了去……”说到此处,他又是深深一揖,
“多亏秦兄仗义出手,否则吴某尸骨无存,家中双亲只怕连报丧的人都等不到。”
吴封定了定神,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朝秦枫长揖到地:“少侠,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他顿了顿,见秦枫没有不耐之色,才接着道:“小生游学期限将至,需回京向书院复命。只是经此一劫,才知这山野间凶险远超想象。不知少侠……此行可顺路往京城方向?”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已很明白——这是想找个保镖了。
见秦枫不置可否,吴封忙从怀中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钱袋,双手递上:
“这是小生三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五十两银子,本是游学归家的路费。只要少侠肯护送小生平安抵京,这些……便权作酬谢。”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叠符箓:“若是不够,这些也一并奉上。师长赐下三张金刚符、两张疾行符,还有最后这张火球符。虽说品质寻常,但关键时刻也能应急。”
他苦笑一声,眼神却真诚,“如今想来,凭小生的反应如果遇到紧急状况,留着这些也未必用得上,倒不如交给少侠这等真正需要的人。”
秦枫终于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有些意味深长:“保命的东西全给我?你就不怕……我拿了银子符箓,拍拍屁股走人?”
吴封闻言,非但不惊,反而释然一笑:
“少侠说笑了。您若真想要,拿去便是。“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这五十两银子与几张薄符,不过是身外之物。与小生这条贱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望向火堆的眼神有些悠远:“再者说,少侠若真是那等见利忘义、铁石心肠之人……”
话到此处,他转头直视秦枫,语气诚恳而坚定,“当初在那尸妖爪下,又怎会出手,救我于濒死之际?”
秦枫听完吴封的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他随手将一根枯枝丢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这差事我接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有件事得先说清楚。”
他抬眼瞥了瞥吴封,神色间带着几分促狭,“别再一口一个'少侠'了,听着生分。”
火光跳动,映出他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我今年才十三,说不定比你还小几岁。你这一声'少侠'叫得,反倒把我叫老了。”
吴封闻言,惊讶得张大了嘴,差点咬到舌头。他怔怔地打量着秦枫,火光映照下,那张脸虽显稚嫩,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慌忙改口:“是在下眼拙……那、那我该如何称呼?”
“秦枫就行。”
“你也别'在下'来'在下'去了,听着累得慌。”
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秦……秦小兄弟这般年纪,怎就独自闯荡江湖?家里人不担心么?”
’家里人?”秦枫动作一顿摸摸了摸系在脖间舍利子显出寂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垂下眼帘,盯着跳动的火苗,“父母早年被仇家所杀,尸骨都没留下。我连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四处游历只为寻找仇人报仇。如今就只剩我一人了。“
手镯微微一热,吴越的传音立刻在识海中炸开:“小子别灰心,身为师兄我就是你的家人,而且有我助你还怕报不了仇吗?”
吴封没注意到这小动作,只当秦枫身世凄苦,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他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听秦枫又道:
“行了,别瞎琢磨。我且问你,从这里到京城,还有多少路程?”
“若是走官道,约莫七八百里。”
吴封从怀中摸出一卷皱巴巴的地图,借着火光展开,“但官道绕远,我们可抄近路,翻过这座赤霞岭,再穿过枫林渡,能省两三日脚程。只是……”
秦枫扫了眼地图,心中已有了盘算。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你先歇着,上半夜我来守。丑时叫我换班。“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秦枫闭目养神,识海中却与吴越交谈正酣。
“你这趟买卖接得倒爽快。”
吴越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五十两银子,几张破烂符箓,就把自己卖了?你可是蜀山现世唯一传人啊”
在与吴越交流时,秦枫卸下了那副老成的伪装。
他撇了撇嘴,在识海中回道:“不然呢?反正咱们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护送个书生回京,正好想想日后的计划。”
“对了,我这有个东西你可能会用到。”
吴越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少了平日里的戏谑,“也算是蜀山为数不多的遗产之一,你迟早要拿到的,现在也算提前给你。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师兄如今修为尽失,怕护不住你。”
话音未落,手镯中飘出一道银光,在空中盘旋几圈后稳稳落在秦枫左手腕上。那物甫一接触皮肤,便自动收紧,严丝合缝地扣在腕间。
秦枫低头细看,不由得一怔。这物件通体呈精致的腕环状,主体由泛着金属冷光的银白合金铸就,边缘雕刻着流畅的云纹与兽纹。
中央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五角星形凹槽,内壁镶嵌着五颗鸽血红般晶莹剔透的灵珠,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色,珠心隐隐流转着细碎的流光,仿佛蕴藏着生生不息的五行之力。
当秦枫五指轻扣锁身中央,五颗灵珠骤然亮起,五色光芒交织缠绕,在锁面上形成一道旋转的五行光环,光环中央浮现出对应的兽形虚影——利爪、藤蔓、冰晶、羽翼与厚甲,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