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希洛正准备去小学部找爱弥斯,被漂泊者拦住了。
“今天跟我走。”漂泊者说,“有个任务。”
希洛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悲鸣浓度异常,离学院不远。”漂泊者一边走一边说,“本来应该由学院的处理队去,但他们今天都在外面。我接了。”
希洛跟上她的脚步。
“爱弥斯呢?”
“我让陆帮忙照看。”漂泊者说,“她今天在陆那边玩,不会有事。”
希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任务地点在学院东北方向,离渐湖不远。
那是一处冰崖的底部,地势比周围低了很多,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希洛站在边缘往下看,能看见凹陷的底部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大型残象,而是很多小型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悲鸣积点。”漂泊者说,“残象聚集的地方。不清理的话,会越聚越多,最后变成**烦。”
希洛闭上眼睛,开始感知。
那些残象的频率很乱,很吵,像无数细小的尖叫混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它们的“饥饿”——不是真的饥饿,而是频率本身在渴望吞噬更多频率,渴望变得更强大。
“怎么做?”他问。
漂泊者看了他一眼。
“你想试试?”
希洛想了想。他处理过残象——上次在渐湖边,那个冲过来的大东西。但那是单个的,被动应对的。现在这是主动清理,而且这么多。
“可以。”他说。
漂泊者没有拦他。她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抱着手臂,看着他。
“去吧。我看着。”
希洛沿着冰崖的斜坡走下去,走到那个凹陷的边缘。
那些残象感觉到了他的存在。它们停止了蠕动,转向他——如果那些扭曲的东西有“方向”的话。无数黑色的、不成形的东西朝他涌过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希洛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开始感知。
不是感知一个残象,而是感知所有残象——它们的频率,它们的尖叫,它们身后那些被吞噬的生命留下的残响。他把那些频率全部“接”过来,让它们涌进自己的身体。
那一刻,他听见了很多声音。
不是残象的声音,而是那些被残象吞噬的生命的声音——恐惧、绝望、愤怒、悲伤。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像无数只手在撕扯。
他继续吸收。
那些残象开始瓦解。不是一只一只地瓦解,而是同时——像雪崩一样,从最前面开始,一层一层地崩散,化作黑色的碎片,被风吹走。
不到一分钟,凹陷的底部空了。
只剩下那些黑色的碎片,还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希洛站在原地,闭着眼睛。
那些尖叫还在他脑子里。不是残象的尖叫,而是那些生命的尖叫。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吸进去了,还没来得及转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转化。
回音从他的身体里释放出去,看不见,摸不着。那些尖叫慢慢变弱,慢慢变轻,最后变成很轻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东西,消散在空气里。
他睁开眼睛。
漂泊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下。
“结束了。”他说。
回程的路上,漂泊者一直没有说话。
摩托车在冰原上行驶,极光在天边流动,雪绒海豹在远处打滚。希洛坐在后座,看着那些小动物,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些尖叫。那些恐惧、绝望、愤怒、悲伤。那些不是残象的东西,而是被残象吞噬的生命留下的残响。
他把它们全部吸进去了。
然后转化了。
释放了。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但释放完之后,他感觉……轻了一点。
不是身体的轻,是另一种。
“希洛。”
漂泊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嗯。”
“刚才有什么感觉?”
希洛想了想。
“很乱。”他说,“很多声音。”
漂泊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转化了。”希洛说,“释放了。现在不乱了。”
漂泊者没有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
“你做得很好。”
希洛把这句话记住。
回到渐湖小屋时,爱弥斯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看见摩托车出现,立刻跳起来跑过去。
“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希洛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没事吧?”
希洛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但更多的是好奇。
“没事。”他说。
爱弥斯松了口气,然后拉着他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陆给我讲了好多好玩的事!我告诉你——”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在陆那边听到的事。希洛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
走进小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漂泊者还站在摩托车旁边,看着他们。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笑,很轻,很淡。
他把那个画面记住。
那天晚上,希洛坐在窗边,把今天的事整理成记录。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地点是学院东北方向的冰崖底部。残象大概有四五十只。
他同时吸收了所有残象的频率。过程中听见了很多声音——被吞噬的生命留下的恐惧、绝望、愤怒、悲伤。
那些声音很多,不知道从哪来的。最后全部吸收了,转化了,释放了。残象全部瓦解。
他在心里把这些过完,又加上一句:
结束后,身体没有不舒服。但脑子里那些声音消失的时候,感觉变轻了一点。不是身体的轻。是另一种。
他看着窗外的极光,又想起刚才那种感觉。
有点像羽毛,但又不太一样。羽毛是暖的,这个是……他说不清。像把乱的东西理顺了之后,剩下那种空。
他想起漂泊者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做得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做了能做的事——把乱的东西理顺了。
屋外极光缓缓流动。
他看着那片光,想起那些消散的残象,想起那些尖叫的生命留下的残响,想起最后那种空空的、轻了一点的感觉。
爱弥斯的笑声从隔壁房间传来,隔着墙,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心上。
他听着那个声音,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