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芹仁菜身为学生,或者说,身为曾经被校园霸凌导致退学,且并没有得到过身边老师帮助的学生,她对于教师这个职业并没有多少好感可言。
更何况,自己那个家中蛮不讲理,立下诸多规矩的父亲,也是教育行业中的一员。
只不过,想要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努力在东京考上理想中的大学,老师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
有句话曾说,你的家人可能会伤害你,你的朋友可能会中伤你,你的爱人可能会背叛你,但数学不会。
因为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这也是她必须依靠家里帮助,在这边参加私立补习班的原因。
但井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之前那个说话慢吞吞,上课像是催眠音声般的佐佐木老师,今天竟然没来。
反而是一位年轻漂亮,声音又好听的女老师前来代课。
如果自己不认识她就更好了。
不是,这对吗?
你俩真的是一个世界的人吗,光论画风也完全贴合不上吧!
“今天我们继续来讲三角函数。”
讲台下方的井芹正在进行头脑风暴的过程中,长谷川已经不紧不慢地开始讲课,手指捏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出交叉线与图案。
“在正式开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教室里大家当下对于这门课的掌握程度……”
长谷川视线扫过教室座位,视线清晰地看到那颗扎着两颗丸子辫的小脑袋正深埋在桌子上。
“井芹同学。”
“……”
“井芹同学?”
“啊,是!”
长谷川用指节敲了敲身后的黑板,“角度变化中二分之π的倍数若为偶数,函数名sin会不会改变?”
“是否改变?”仁菜一边重复着长谷川的问题,下意识想要翻开眼前的教材,然而……
“请不要当着老师的面作弊。”
“呃~!”
仁菜连忙老实地双手放在两侧,抬头看向讲台上正在注视自己的长谷川。
“应该……不会吧?”
“恭喜你蒙对了。”
仁菜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动。
被看穿了。
长谷川用粉笔在交叉的xy轴上画出线段。
……
一堂课有九十分钟的时间,然而今天的这堂课是井芹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去关注下课时间的数学课。
原因或许有很多,例如长谷川老师光是站在讲台上,就能够吸引台下同学的目光。
她得体的穿着与朴素但不失精致的妆容,无论如何都比大腹便便顺带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佐佐木老师要顺眼。
并且她讲课时的声线语调也都有着不同的起伏,在遇到重点时会加重强调,并用相当简明易懂的实例进行说明,在观察到有学生走神的时候,她就会用那双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直到你无意间与她对视,仿佛在对你面对面说话般,让你再也挪不开眼睛。
所以听她讲课有种很轻松的感觉,就好像本来不会的东西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多难的样子,互动性极强。
只用了一节课,长谷川就把三角函数讲完了,最后甚至还在擦黑板的时候对同学们说:“数学其实也没有很难,至少高中的这些知识点,但凡掌握原理,闭着眼睛都能考满分。”
“等你们在了解了数学的魅力后,它再怎么真正地难起来,也抵挡不住你们求真的脚步。”
“向着未知迈进,是人类最大勇气的体现,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是正在不断前进的勇敢者,请大家继续努力,不要轻言放弃。”
“现在下课。”
没有掌声,没有附和,长谷川只是向同学们点头给予鼓励,拿起教材,然后一步步走出教室。
坐在教室最后排的信部也连忙从后门离开,追上长谷川。
教室里其他的同学陆续收拾课本离开,只有井芹仁菜还坐在位置上,望着自己几乎一片空白的笔记本。
将笔记本往前翻一页,上面写满了笔记,但面对那些密密麻麻自己亲手抄下的公式,脑子里就像被灌了团浆糊,一知半解。
可往前翻到空白页,明明没有记下多少公式,这堂课的所有知识点却清晰又明白地印在脑海里。
数学真有这么简单吗?
翻回去。
还是难啊……
翻回来。
井芹感觉自己之前生锈的小脑袋瓜,好像在今天被长谷川老师拿着钢丝球仔细清理了一遍,锃油瓦亮的。
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井芹紧了紧书包肩带,刚好碰到长谷川从办公室走出来。
本想要开口向长谷川问好,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脑海中闪过,根本没好意思开口。
仿佛下课之后就打算假装不认识般,井芹仍然下意识回避着和周围人的交流,维持着内向而普通的人设。
“井芹同学,请等一下。”
井芹仁菜没想到长谷川主动从后叫住了自己,只能尴尬地停下脚步转头,但目光仍然回避。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要回家吗?”
“是。”
“刚好顺路,我们一起吧?”
“好吧……”
长谷川加快脚步,来到井芹身边。
井芹下意识远离长谷川,与她保持距离。
“你害怕老师吗?”
“不……”
长谷川忽然伸出手捏住井芹的衣袖,将她往回拽。
下一秒车子从井芹身边呼啸驶过,长谷川一言不发地将她推到道路内侧。
“井芹同学,最近心情不好吗?”
“没。”
井芹的回答相当敷衍,大部分只以一个字了事,她感觉自己拒绝交流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然而长谷川却仿佛毫无察觉。
“你喜欢桃香的歌,没错吧?”
面对这个话题,井芹在维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嗯……”
“我和你一样,我也喜欢桃香的歌,尤其是《空の箱》,我大概听了有上百遍,甚至连谱子都会背了。”
井芹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忽然抬头看向身边的长谷川。
“我也是……”
很好,回答不再是一个字了,有所突破。
长谷川接着道:“现在的Diamond Dust换了主唱,风格也完全变了,感觉和之前的Diamond Dust完全不一样,像是挂着她们名字的冒牌货一样,让人感觉很不爽。”
听到这句话的井芹忽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立刻认同:“我觉得也是!尤其是新来的主唱,Diamond Dust之前可不是偶像风格的乐队,那可是摇滚啊,摇滚你懂不懂!?”
“我懂,摇滚就是对世界既定予你的规则说不,是反抗,是呐喊,是那些无聊的大人们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总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就应该这么做,而你看不惯,一拳打在他们脸上那样。”
井芹原本暗淡的双眸忽然闪过一抹光芒,像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嘴替一样,长谷川替她说出了心中一直压抑着的,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心思和想法。
有种出乎意料的畅快。
不愧是当老师的,连说话都比我利索。
井芹对长谷川产生了一丝敬佩 ,同时又多了些自卑。
因为她发现,虽然自己和长谷川有些许共同语言,但本质上她们仍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且阶级和身份也完全不同。
她是老师,而自己是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