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柠再醒过来,已经是早上了。
少女一方面感慨自己竟然这么猛,一方面全是后怕。
奥托站在她房间门口。
看着她躺在床上,身上缠满的绷带。
没说话。
但手一直在抖。
过了很久。
白小柠:“你——手抽筋了?”
奥托:“闭嘴。”
白小柠闭上嘴。
她靠在床头,看着奥托站在那里的样子。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头发染上一层透明的金边。
“我昨天。”她忽然开口:“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奥托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没死。”白小柠说:“所以你别哭。”
“我没哭,有岳父在,我从来没担心你会出事。”
“那你在那抖什么?”
“……手抽筋了。”
“……”
白小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话说回来,我觉得你哭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少女眼神认真,确实没有开玩笑。
她还真的没见奥托哭过。
奥托瞪她一眼。
但眼眶确实是红的。
白小柠瘪瘪嘴,往被子里缩了缩。
她现在感觉全身上下没一块肉是自己的。
而且脑子也很累。
“你看完了就走吧……我没事,我要睡觉了。”
……
伤养了一周。
白小柠拆掉最后一圈绷带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卡斯兰娜家的体质确实离谱。
但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又变强了。
少女握了握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以前的力量像是装在瓶子里的水,能感觉到有多少,能用出来多少,偶尔还会担心瓶子会不会炸。
但现在瓶子好像碎了。
水漫出来,漫得到处都是,漫到她自己也看不清边界。
她站在训练场中央,闭着眼睛,随手挥出一枪。
枪尖刺破空气的瞬间,她听见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是呼啸,不是撕裂,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枪尖前面被挤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她睁开眼。
枪尖前方十米远的地面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白小柠看着那道裂痕,愣了一会儿。
如果符华在这里,大概就能认出这是剑气一类的东西。
白小柠感觉自己已经到达了A级女武神的上限。
“再等等。”
她对着空气喃喃道。
“等到十四岁。”
卡斯兰娜家的血脉力量,要到十六岁左右才会停止增长。
她比原本的卡莲多练了许多年,又提前真正的战场,更早地触碰过死亡。
十四岁。
她感到就可以达到全新的境界。
到那时候,她就会是前所未有的S级女武神。
白小柠把枪收起来,看向窗外。
到那时候,父亲就不用再上前线了。
不管什么,她一个人就可以解决。
到那时候,奥托那家伙也不用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动不动就红着眼眶站在她房门口。
到那时候……
白小柠感觉自己现在充满了希望。
然而她并不知道。
弗朗西斯是在1466年去世的,也就是在卡莲13岁的时候。
……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积雪刚化,白小柠就拉着父亲上了战场。
不是什么大战役。
只是一次例行的清剿任务,几只战车级带着一群突进级,盘踞在某个村庄外的山谷里。
崩坏是天灾,崩坏兽是天灾之后受到影响出现的怪物。
换句话说,当天灾结束,崩坏能的浓度就会降低,只要把怪物清理掉,民众还是可以迁回来住的。
有不少人也难以割舍故土。
女武神们平时做的也主要是这些事。
白小柠直接把弗朗西斯按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拎着枪往前走。
弗朗西斯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的背影,又闭上了嘴。
那个背影已经不一样了。
半年前,她还只能跟在他身后,攥着枪杆,手心出汗。
现在卡莲走在崩坏兽群中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白色的长发疏成了长长的辫子,白底金纹的裙摆灵动而又活泼。
第一只战车级冲过来的时候,白小柠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侧身,让过那只巨兽的冲撞,然后在错身的瞬间,长枪从下往上一挑。
枪尖喷薄而出的力量直接把崩坏兽削成了两半。
战车级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
白小柠继续往前走。
第二只战车级嘶吼一声。
那种没有理智的崩坏兽,居然往后退了一步。
“晚啦~”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下一秒,崩坏兽轰然倒地。
干净利落。
解决完之后,少女回头看向父亲藏身的方向,朝他挥了挥手。
脸上全是明亮的笑容。
弗朗西斯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他看着女儿,看着那些崩坏兽的尸体,看着女儿脸上那种“怎么样,我厉害吧”的得意表情。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
“没事。”弗朗西斯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回家。”
晚上,白小柠吃掉了整整三碗饭。
弗朗西斯坐在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慢点吃。”
“嗯嗯。”
白小柠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扒了一口饭。
她感觉随着自己越来越厉害,估计以后会更能吃,好在有词条的能力在,起码不会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弗朗西斯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这些年,他一直在担心。
担心自己走后,这孩子怎么办。
担心她太善良,太心软,太干净了,太笨了,会吃亏。
担心卡斯兰娜家的担子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会把她压垮。
但现在嘛……
他看着女儿吃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忽然也笑了。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的笑。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用担心了。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
春去夏至。
这几个月里,白小柠和父亲几乎形影不离。
哪里有崩坏兽,哪里就有他们。
有时候是白小柠主战,弗朗西斯在后面看着。
有时候是两人一起出手,把崩坏兽撕成碎片。
女武神们私底下议论。
“弗朗西斯大人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
“可不是嘛,以前整天板着脸,现在居然会笑了。”
“还不是因为圣女大人。”
“说的也是啊,我要有这么个女儿,我笑的比弗朗西斯大人还过份。”
白小柠不知道这些议论。
她只知道,每次她回头,都能看见父亲站在不远处。
有时候在看着战场,有时候在看她。
每次她朝他挥手,他都会点点头。
有时候还会笑一下。
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父亲也会笑,但总是带着一点沉重,像是肩膀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白小柠一直努力的训练,回应父亲的期望,就希望能多分担一点。
而现在,父亲肩上的那东西好像轻了。
因为父亲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女儿很开心。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
白小柠拎着枪,朝父亲跑过来。
“走吧,今天去哪儿?”
“东边。有个村庄说发现了崩坏兽的痕迹。”
“走走走。”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白小柠走在前头,蹦蹦跳跳的,白色的长发一起一伏,像是一只活泼的小兔子。
弗朗西斯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
夏天的风带着些温热,吹动他的衣摆。
他忽然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西边的天空变成了紫色。
不是傍晚那种紫。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中发光。
崩坏发生的时候,白小柠正在吃饭。
她拿着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碗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那种景像让人浑身颤栗,像是见到了天敌。
远处,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流脓的伤口,流淌出的崩坏能仿佛正毁灭一切。
门被推开。
弗朗西斯站在门口,已经全副武装。
“走。”
“……”
白毫不犹豫的抓起枪,跟了上去。
走廊里全是奔跑的脚步声。
女武神们从各个方向涌来,有的还在穿铠甲,有的边跑边往嘴里塞干粮。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铠甲的碰撞声,还有那种有些压抑的急促呼吸。
大家都不知道这种恐怖的景像代表着什么,因为此前从来没发生过。
但都能感受到那恐怖的气息。
天命总部的大门敞开着。
外面,整个城邦的人都在往远处看。
那些平民站在街道上,仰着头,看着那道紫色的天裂。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跪在地上开始祈祷。
白小柠从他们身边跑过。
她听见有人在喊——“圣女大人!”
但她没回头。
刚才在走廊,她看见了奥托。
奥托和她说,这种规模,是传说中的帝王级,甚至是审判级崩坏兽才有的气像,那是能够轻易毁灭一座城市的大家伙。
唯一有记载的审判级崩坏兽,是传说中的蚩尤,一口就能吞噬一座城市。
奥托根据记载上来判断,这一只哪怕没到审判级,也差不了太多了。
白小柠能感受到,奥托不想让她上战场,只是知道开口也劝不了自己,所以才没说。
换句话说,奥托觉得,她打不过。
这个判断,让白小柠心里有些慌乱。
……
崩坏爆发的中心,距离天命城邦不到五十里。
一个小镇。
等天命的主力赶到时,那个小镇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被摧毁。
是消失了。
地面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很大很大。
像是一座山倒扣了进去。
坑底是焦黑的泥土和扭曲的金属和巨石残骸。
曾经是房屋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
曾经是街道的地方,更是什么也没剩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的肉,又像是锈蚀的铁。
毫无疑问,整个镇子,没有一个幸存者。
白小柠的胃开始翻涌。
“全员准备战斗。”
弗朗西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白小柠握紧枪,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坑底移开。
她看向父亲。
弗朗西斯站在最前面,天火圣裁已经握在手里。
……
战斗开始后不到半个时辰,天命便损失了四分之一的女武神。
那只巨兽从坑底站起来的时候,白小柠才看清它的全貌。
那种体型,那种威压,足够让人绝望。
它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遮住了半边天空。
四根巨大的手臂从身侧展开,每一根都比天命总部的塔楼还粗。
它的背上长着无数根紫色的晶刺,那些晶刺随着它的呼吸轻轻颤动,闪光。
每一次颤动,就有无数道崩坏能从尖刺的尖端喷薄而出,像箭雨一样射向四周。
一个女武神小队冲了上去。
崩坏能箭雨落下。
小队全灭。
白小柠看见那个队长临死前还在往前冲,直到被一道崩坏能贯穿胸膛,才停下来,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认识那位大姐姐。
前两天还灵动的眼神,现在已经失去了光彩。
“退后!!!”
弗朗西斯的声音带着惊怒炸开。
天火圣裁的光芒亮起。
白小柠被一股力量往后拉。
是奥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拽着她的胳膊往后拖。
白小柠纹丝不动,正准备把奥托的手指掰开,冲过去和父亲并肩作战。
“你上去就是送死!”
奥托的眼睛通红。
白小柠停下了动作。
不是因为奥托力气大,也不是信了奥托的话。
是因为她看见了。
天火圣裁的光芒劈在巨兽身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但那道痕迹只存在了短短片刻。
下一秒,紫色的崩坏能涌过来,那道痕迹就消失了。
巨兽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个伤到他渺小的人类。
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像是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然后它抬起一只脚踩了下去。
地面震动。
烟尘腾起。
弗朗西斯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他刚才躲开了那一脚,但只是躲开。
白小柠挣开了奥托的手,跑到父亲身边。
然后握紧枪,挡在了父亲身前。
“这只崩坏兽和以前的不一样……”
弗朗西斯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着女儿向着那庞然大物冲了过去,那是比他还强的力量,还快的速度,孤注一掷。
白小柠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脚下的地面在飞速后退,那只巨兽在她眼中越来越大。
大得像一座山,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
那些紫色的崩坏能箭雨从天而降。
她看见了。
每一根箭雨的轨迹,每一道崩坏能的流向。
她穿过箭雨,用尽所有力量,砸在了崩坏兽的身上。
下一刻。
整片大地向下沉了三分。
巨兽背上的紫晶尖刺一个接着一个炸开,足足爆开了三分之一。
像是吃痛一般,整个身体震动起来。
但对于贴在它身上的白小柠来说,那一下震动就像是一座山在摇晃。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枪从手里脱开。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翻滚。
身体被甩飞出去。
“砰——!”
白小柠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她倒在地上,被额头的鲜血覆盖的有些模糊的视线里。
一双鞋子越过她的眼前,在燃烧的大地上行走,然后是双腿,最后是那道熟悉的背影。
那道背影,正在离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