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仰头喝了一口功能饮料,易拉罐在她手里微微变形
“邀请到她的话……”她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波奇脸上扫过,落在喜多脸上,“我就加入”
喜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星歌前辈
虹夏的姐姐,虹夏第一次来她家时,街对面那个黄色的身影
那天站在墓园里,和凉说话的那个黄头发的女人,她看见凉的时候,说的那些话——
“你真是个人渣”
波奇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她记得那句话。记得星歌离开时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得很慢
“凉前辈,”喜多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犹豫,“星歌前辈她……愿意组乐队吗?”
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窗外的霓虹灯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彩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那是你们的事了”
波奇攥紧了校服裙摆。
她想起那天在天台上,喜多问她“你害怕吗”,她点点头,喜多拉着她的手说“两个人一起害怕,就没那么可怕了”
可是现在,喜多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信任,而波奇也看向喜多,那眼里已经没有了当时的胆怯
信任她
波奇和喜多几乎是一口同声的说到
“我……我去”
凉转过头看她们
“我们去找星歌前辈,”波奇的声音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说出来,“去求她加入乐队”
喜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和虹夏的不一样,没有那么灿烂,但是温柔的,像傍晚亮起的第一盏灯,那是对她的鼓励与认同
“波奇酱……”
“虹夏她……她相信的事,”波奇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不想让它变成笑话”
凉看着她们,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波奇手里。
是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一个地址
“虹夏家的地址,”凉说,“星歌应该在那里。她……不怎么出门了”
波奇握紧那张纸条,像握着一件宝物
“凉前辈,”喜多的声音有点抖,“你呢?你愿意……”
“先把鼓手找到再说”
凉打断她,转身走向墙角,拿起那把白色的贝斯,她背对着她们,但波奇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算是拒绝
波奇和喜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希望
离开凉家的时候,下北泽的街道已经完全亮起来了。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居酒屋门口开始飘出烧鸟的香味,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匆匆走过
两个人站在公寓楼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喜多才开口:“波奇酱,你……你真的要去吗,要不要我自己....”
波奇点了点头
“可是……”喜多咬了咬嘴唇,“星歌前辈她……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那天在墓园,我看见她了。她和凉前辈说话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没有说完
但波奇明白
那个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的表情
她太熟悉了
因为三年来,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都能看见同样的表情
“所以我才要去。”波奇小声说
喜多看着她
“因为……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波奇攥紧手里的纸条,指节泛白,“把自己关起来的感觉。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做任何事,只想缩在角落里,一直一直缩着……”
她低下头,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是虹夏她……她把我拉出来了”
喜多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这次,”波奇抬起头,眼眶里已经有泪光在打转,但眼睛亮得惊人,“轮到我了”
喜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波奇的手
“那我们,一起走吧”她说,和那天在天台上说的一模一样
波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点头
第二天放学后,波奇喜多二人站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
夕阳把整栋楼染成暖橙色。二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一件明黄色的T恤特别显眼——和虹夏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
波奇攥紧了手里的拨片。那枚沾过血的拨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它,但她就是带了
一楼,102室。门牌上写着“伊地知”
她们站在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波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腿在抖,她想逃跑,想缩回衣橱里,想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但是——
“虹夏她……她相信的事,我不想让它变成笑话”
波奇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波奇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那张被汗浸软的地址纸条。是这里啊,没错啊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再敲一次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她的脸和虹夏有七分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但眼睛完全不一样
虹夏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向外发着光
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像深不见底的枯井
“……谁?”
波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喜多开口说道
星歌的目光从波奇脸上扫过,落在喜多脸上,又扫回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看两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喜多深吸一口气,露出那个标准的优等生笑容——但波奇注意到,她的嘴角在微微颤抖
“星歌前辈您好,我是喜多郁代,她是后藤一里。我们是……我们是虹夏的朋友。”
空气凝固了
波奇看见星歌的眼睛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平静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但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死寂
“……虹夏的朋友,你是那个虹夏翻窗户去找你的红发吉他手吧”星歌的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课文,“所以呢?来祭拜她?墓园在那边,不是这里”
她抬手指了个方向,就要关门
“等等!”喜多伸手抵住门,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星歌前辈,我们不是来祭拜的,我们是来——”
“来干什么?”
喜多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来邀请你加入乐队?来请你当我们的鼓手?来求你和我们一起完成虹夏的梦想?
这些话在来时的路上想了无数遍,排练了无数遍,可是现在,面对这双空洞的眼睛,面对这张和虹夏七分像却完全不同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星歌看着她们,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来组乐队?来让我帮你们完成虹夏的梦想?来让我‘振作起来’?”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以为拿着虹夏的名字过来,我就会感动得痛哭流涕,然后抱着你们说‘好啊我们一起’?”
波奇的手在抖。她想逃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她逃跑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星歌的眼睛里,除了冷漠和嘲讽,还有别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太熟悉了
那是三年来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从镜子里看见的东西
“星歌前辈,”波奇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狭窄的楼道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您一定很累吧。”
星歌愣住了。
“一直一直把自己关起来,”波奇低着头,不敢看星歌的眼睛,“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做任何事,早上不想起床,晚上不想睡觉,吃饭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吃不出任何味道。看着窗外的阳光会觉得刺眼,听着别人的笑声会觉得烦躁……”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停
“因为……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的笑,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叫你的名字时的声音。然后就会想,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要活下来……”
“够了”星歌的声音冷下来
“然后就会想,如果那天我做了不一样的事,如果那天我陪在她身边,如果那天我……”
“我说够了!”
星歌突然吼出来
波奇被吓得一抖,但她抬起头,对上了星歌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的
里面有愤怒,有痛苦,有悲伤,有所有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眼眶泛红,睫毛在颤,但她在拼命忍着,不让那些东西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