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永远的约定
邱莹莹是被一阵熟悉的香味叫醒的。
葱花饼的味道。
她睁开眼,愣住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白,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小。很小很小。五根手指又短又胖,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窝。指甲是粉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涂指甲油。
她愣了很久。
又回来了。
第十一次了。
葱花饼的香味从厨房飘来。她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一个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碎花的棉毛衫,头发扎成马尾。她正在翻锅里的饼,动作很熟练。
女人回过头,看见她,笑了。
“莹莹醒了?”女人说,“饿了吧?马上就好。”
邱莹莹看着那个女人,眼泪流了下来。
是妈妈。
二十岁的妈妈。
年轻的、健康的、活着的妈妈。
她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
“妈!”她喊。
妈妈低头看她,笑着说:“怎么了?做噩梦了?”
她把脸埋在妈妈腿上,使劲摇头。
不是噩梦。是美梦。最美的梦。
妈妈把饼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她抱起邱莹莹,把她放在椅子上。
“吃吧,”妈妈说,“刚做的,趁热吃。”
她拿起饼,咬了一口。
外酥里软,葱香满口。
是那个味道。妈妈的味道。
她大口吃着饼,眼泪掉了下来。
“怎么又哭了?”妈妈慌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继续吃。
妈妈看着她,笑了。
“傻孩子,”妈妈说,“吃个饼还哭。”
她也笑了。
那天上午,妈妈带她去赶集。
她牵着妈妈的手,走在那条弯弯的山路上。山路两边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好看极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第十一次了。
她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妈妈会生病,知道小月会出现,知道她会唱歌,知道她会离开。
但这次,她不再害怕了。
因为妈妈说过,要学会放手。
集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妈妈买了菜,买了肉,买了一块花布。她牵着妈妈的手,乖乖地跟着。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她停住了。
“想吃?”妈妈问。
她点点头。
妈妈买了一个糖人,递给她。是一个小兔子,红红的眼睛,长长的耳朵,好看极了。
她接过糖人,舔了一口。很甜。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她说。
妈妈笑了。
她看着妈妈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不管多少次,能再见到妈妈,就是最好的事。
那天下午,妈妈带她去山坡上玩。
就是那个山坡。她小时候练歌的山坡。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风吹过来,花浪翻滚。她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谷,心里平静极了。
妈妈坐在她旁边,哼着歌。
是一首很老的歌,调子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妈,”她问,“你唱的什么歌?”
妈妈想了想,说:“外婆教的。叫什么名字,不记得了。”
她听着,点点头。
“妈,”她说,“你教我唱吧。”
妈妈笑了。“好。”
妈妈一句一句地教,她一句一句地学。那首歌不难,她很快就学会了。
“莹莹真聪明。”妈妈夸她。
她笑了。
“妈,”她说,“我以后要唱歌。”
妈妈看着她,说:“好。妈妈支持你。”
她靠在妈妈肩上,看着远处的山谷。
山谷里,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
她想起妈妈在梦里说的话:“人生就像那条河,只能往前流,不能回头。”
她不会再回头了。
这次,她要好好活。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做饭,她坐在门口看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想起上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每一次,她都是这样看星星,想着妈妈。
现在,妈妈就在屋里,给她做饭。
她笑了。
“莹莹,”妈妈在屋里喊,“吃饭了。”
她站起来,跑进屋。
桌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碗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她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妈妈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妈,”她问,“你怎么不吃?”
“妈妈不饿。”妈妈说,“你先吃。”
她夹了一筷子菜,递到妈妈嘴边。
“妈,你吃。”
妈妈愣住了,然后张开嘴,吃了那口菜。
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莹莹,”妈妈说,“你真好。”
她摇摇头。“是妈妈好。”
那天晚上,她躺在妈妈旁边,很久没睡着。
她在想,这次会有什么不一样。
妈妈翻了个身,把她搂进怀里。
“莹莹,”妈妈迷迷糊糊地说,“妈妈在呢。”
她靠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有妈妈就好。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妈妈已经去开门了。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朴素,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秀芳,”那个女人说,“求你帮帮我。”
妈妈愣住了。“怎么了?”
女人哭了。
“我男人跑了,”女人说,“我一个人养不起这孩子。你……你能帮我养几天吗?等我找到工作,就来接她。”
妈妈看着那个婴儿,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妈妈说。
女人走进来,把婴儿放在床上。婴儿很小,红红的,皱皱的,睡得很香。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心跳加速了。
小月。又是小月。
女人走了。妈妈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婴儿,叹了口气。
“妈,”她走过去,“她是谁?”
妈妈说:“一个苦命的孩子。”
“她爸爸妈妈呢?”
“爸爸跑了,妈妈养不起。”妈妈说。
她看着那个婴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妈,”她说,“我们养她吧。”
妈妈低头看她,愣住了。
“莹莹,你说什么?”
“我们养她吧。”她说,“她好可怜。”
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
“莹莹,”妈妈说,“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决定。她收留了那个婴儿。
“等你妈妈回来接你。”妈妈对婴儿说。
婴儿听不懂,只是睁着眼睛看她。
邱莹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婴儿,心里暖暖的。
小月。又是小月。
她们又见面了。
婴儿没有名字。妈妈说,先叫“丫头”吧。
邱莹莹每天帮着照顾丫头。换尿布,喂奶,哄睡觉。她做得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妈妈看着她,有时候会发呆。
“莹莹,”妈妈问,“你怎么这么会带孩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看着妈妈学的。”
妈妈笑了,没再问。
丫头一天天长大。从皱皱的小猴子,变成白白胖胖的娃娃。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她每天看着丫头一点一点长大,心里满满的。
有一天,丫头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姐”。
她愣住了。
丫头看着她,又叫了一声“姐”。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丫头,”她抱起丫头,“你叫我什么?”
“姐。”丫头说。
她抱着丫头,哭了。
妈妈站在旁边,也哭了。
“丫头会叫人了。”妈妈说。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她问妈妈:“妈,丫头什么时候有名字?”
妈妈想了想,说:“等她妈妈回来,让她妈妈取。”
她没说话。
她知道,丫头的妈妈不会回来了。
果然,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丫头的妈妈没有回来。
有一天,妈妈收到一封信。是丫头妈妈寄来的。信上说,她在外面找了工作,但工资很低,养不起孩子。她求妈妈把丫头留下,说她以后有钱了再来接。
妈妈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妈,”她问,“丫头会留下吗?”
妈妈看着她,说:“你想让她留下吗?”
她点点头。
妈妈笑了。“那就留下。”
那天晚上,妈妈给丫头取了一个名字。
“叫小月吧。”妈妈说,“像月亮一样亮。”
她愣住了。
小月。又是小月。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她说,“这名字真好。”
妈妈笑了。
她走过去,抱起小月。
“小月,”她轻轻说,“我是姐姐。”
小月看着她,笑了,露出两颗小牙。
她也笑了。
小月一岁的时候,已经会走路了。她摇摇晃晃地跟在姐姐后面,像一只小鸭子。邱莹莹走几步,回头等她,拉着她的手,一起走。
“姐姐,”小月叫她,“姐姐。”
她笑了,说:“小月,慢慢走。”
小月点点头,继续摇摇晃晃地走。
妈妈在后面看着,笑着。
“莹莹,”妈妈说,“你真是个好姐姐。”
她回头,看着妈妈,笑了。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去赶集。妈妈背着背篓,她牵着小月,走在那条弯弯的山路上。小月走累了,她就背着她走。
“姐姐,”小月趴在她背上,“累吗?”
“不累。”她说。
小月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说:“姐姐最好了。”
她笑了。
集上很热闹,人来人往的。小月看见糖人,眼睛亮了。
“姐姐,”小月拉着她的手,“糖人。”
她看看糖人,又看看小月,说:“等妈妈买完菜,再给你买。”
小月点点头,乖乖地等着。
妈妈买完菜,走过来,看见她们在等,问:“想要什么?”
小月指着糖人,说:“那个。”
妈妈笑了,买了一个糖人,递给小月。小月接过,舔了一口,笑了。
“姐姐,”小月把糖人递给她,“你吃。”
她摇摇头。“姐姐不吃,你吃。”
小月看着她,又把糖人递过来。
“姐姐吃。”小月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糖人,舔了一小口。很甜。
“好吃吗?”小月问。
她点点头。“好吃。”
小月笑了,接过糖人,继续舔。
她看着小月,心里暖暖的。
又是小月。又是她的妹妹。
她笑了。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整个小镇都白了。她和小月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高兴得不行。
“姐姐,”小月说,“我们去堆雪人吧。”
她点点头,拉着小月出去。
她们在院子里堆雪人。她滚大雪球,小月滚小雪球。雪很冷,手冻得通红,但她们不在乎。堆好雪人,小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上。
“姐姐,”小月说,“雪人好看吗?”
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了。
“好看。”她说。
小月也笑了。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笑着。
“进来吃饭了,”妈妈说,“别冻着。”
她们跑进屋,坐在火炉边烤手。小月的手冻得通红,她握住小月的手,给她搓着。
“小月,”她说,“冷吗?”
“不冷。”小月说,“有姐姐在,不冷。”
她笑了。
那年春节,她们一家人一起过的。
妈妈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她帮忙拿碗筷,小月帮忙摆椅子。吃完饭,她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院子。
小月拿着烟花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得合不拢嘴。她站在旁边,看着小月,笑着。
妈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莹莹,”妈妈说,“你真是个好姐姐。”
她抬头看着妈妈,说:“妈,我会一直当好姐姐的。”
妈妈笑了,摸摸她的头。
她也笑了。
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看着跑来跑去的小月,看着站在身边的妈妈,她心里满满的。
这辈子,她有妈妈,有妹妹。
她不会再让她们受苦。
她一定会保护好她们。
一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和以前一样。
妈妈病了,住院,出院,再住院。她守在妈妈床边,像以前一样。
但这次,她不再哭了。
她知道妈妈会走。但她也知道,妈妈会在天上等她。
妈妈走的那天晚上,握着她的手,说:“莹莹,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你。”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莹莹,”妈妈说,“你要照顾好小月。要好好唱歌。要好好活着。”
她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莹莹,”妈妈又说,“妈妈爱你。”
她抱着妈妈,说:“妈,我也爱你。”
妈妈笑了,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妈妈走了。
很平静,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守在妈妈床边,握着妈妈的手,感觉那只手慢慢凉了。她愣了很久,然后趴在床边,哭了。
但她知道,妈妈没有离开。妈妈在天上,在星星里,在心里。
葬礼那天,她站在妈妈的墓前,看着墓碑上妈妈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妈,”她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月的。我会好好唱歌。我会好好活着。”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妈,”她又说,“等我活够了,就来找你。”
她笑了,挥挥手,转身离开。
小月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
“妈,再见!”小月喊。
风吹过来,像回答。
妈妈走后,她把小月带到了省城。
小月在省城上学,她继续唱歌,演戏,做自己喜欢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平静静的。小月长大了,考上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她看着小月一步步走过来,心里满满的。
“姐,”小月有一天问她,“你后悔吗?”
她愣住了。“后悔什么?”
“后悔一直一个人。”小月说。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
小月看着她,眼眶红了。
“姐,”小月说,“你为我们付出太多了。”
她摇摇头。“不是付出。是爱。”
小月抱着她,哭了。
她拍着小月的背,说:“小月,姐姐有你们,就够了。”
那年春天,小月生了一个女儿。
取名小星。和她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一样。
她抱着小星,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小星,”她轻轻说,“我是姨妈。”
小星看着她,笑了。
那一刻,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第一次抱她的样子,想起妈妈给她唱歌的样子。
爱,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
她笑了。
那年夏天,小星一岁了。
小星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她最喜欢跟在姨妈后面,学姨妈走路的样子。
“姨妈,”小星叫她,“姨妈。”
她抱起小星,亲了亲她的脸。
“小星,”她说,“姨妈教你唱歌。”
她开始教小星唱歌。唱《小燕子》,唱《小背篓》,唱那些她唱了一辈子的歌。小星学得很认真,虽然唱得不对,但很可爱。
“姨妈,”小星唱完,问,“我唱得好吗?”
“好。”她说,“很好。”
小星笑了。
那年秋天,小月又生了一个儿子。
取名小阳。和她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一样。
她抱着小阳,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暖暖的。
“小阳,”她轻轻说,“我是姨妈。”
小阳看着她,打了个哈欠。
她笑了。
那年冬天,她带小星和小阳去山坡上玩。
就是那个山坡。她小时候练歌的山坡。
小星和小阳在花丛里跑来跑去,笑得合不拢嘴。她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心里满满的。
“姨妈,”小星跑过来,“你唱个歌吧。”
她笑了,站起来,对着远处的山谷,唱了起来。
唱的是《妈妈的话》。那首歌,是她写给妈妈的。
小星和小阳听着,安静了,睁着眼睛看她。
唱完,他们鼓起掌来。
“姨妈唱得真好!”他们喊。
她笑了。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妈妈。妈妈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着。
她知道,妈妈一直在。
小星一天天长大。
小星六岁了,上小学了。小星十二岁了,上初中了。小星十八岁了,考上了音乐学院。
她看着小星一步步走过来,心里满满的。
“姨妈,”小星有一天问她,“你什么时候教我唱你写的那首歌?”
她愣了一下。“哪首?”
“《妈妈的话》。”小星说,“你写给外婆的那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姨妈教你。”
她开始教小星唱《妈妈的话》。那首歌,她唱了无数遍。小星学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练。
“姨妈,”小星唱完,问,“我唱得好吗?”
她看着小星,眼泪流了下来。
“好。”她说,“很好。”
小星抱住她,说:“姨妈,我会一直唱的。唱给你听。”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小阳也一天天长大。
小阳八岁了,上小学了。小阳十三岁了,上初中了。小阳十八岁了,考上了清华大学。
她看着小阳一步步走过来,心里满满的。
“姨妈,”小阳有一天问她,“你幸福吗?”
她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小阳说:“我们老师让问的。”
她笑了,摸着小阳的头。
“幸福。”她说,“因为有你们。”
小阳点点头,说:“那我也幸福。”
那年春天,她七十岁了。
小月给她办了一个大生日会。请了很多人,做了很多菜。小星和小阳都回来了,小光的来了,小海的来了,那些她帮助过的人,都来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满满的。
小星站起来,说:“今天,我要唱一首歌,献给我姨妈。”
音乐响起来,是那首《谢谢您》。
她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唱完,所有人都鼓掌。
小光站起来,说:“老师,谢谢你。谢谢你教我唱歌。”
小海站起来,说:“邱老师,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机会。”
那些她帮助过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说谢谢。
她看着他们,哭着,笑着。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天空。
她想起这一生。从重生到现在,七十年了。七十年里,她做了很多事。唱了歌,演了戏,帮了人,养了妹妹,带了孩子,教了学生。
她笑了。
“妈,”她轻轻说,“我七十岁了。我活得很好。你放心。”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妈,”她又说,“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她笑了,站起来,去睡觉。
那年夏天,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她住进了医院。小月天天来陪她,小星和小阳也经常来。她们陪她说话,给她唱歌,照顾她。
有一天,小光来看她。小光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他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老师,”小光说,“谢谢你。”
她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第二次生命。”小光说。
她摇摇头。“是你自己努力。”
小光哭了。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小光走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妈妈。妈妈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不怕。她知道,她很快就见到妈妈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那个山坡。妈妈站在那里,穿着白裙子,笑着看她。
她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
“妈!”她喊。
“莹莹。”妈妈抱着她,“你来了。”
“妈,我来看你了。”她说。
妈妈笑了。“妈妈知道。”
她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莹莹,”妈妈说,“你学会了吗?”
她想了想,说:“学会了。”
妈妈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妈妈说。
她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莹莹,”妈妈说,“这次,你真的可以跟妈妈回家了。”
她点点头,看着妈妈。
“妈,”她说,“我跟你回家。”
妈妈笑了,拉着她的手。
她们一起往山坡下走。阳光暖暖地照着,野花在风中摇曳。远处,山谷里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
“妈,”她问,“那是哪里?”
“那是永远。”妈妈说。
她笑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看见前面站着很多人。
外婆。周老师。刘老师。李老师。王奶奶。陈思思。小云。还有很多很多她认识的人,她帮助过的人。他们都站在那里,笑着看她。
“莹莹,”外婆说,“你来了。”
她走过去,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外婆,”她说,“我来了。”
外婆笑了,拉着她的手。
“孩子,”外婆说,“你做得很好。”
她点点头。
妈妈站在她旁边,也拉着她的手。
“莹莹,”妈妈说,“我们都在等你。”
她看着妈妈,看着外婆,看着那些她爱的人,心里满满的。
“妈,”她说,“我回家了。”
阳光暖暖地照着,野花在风中摇曳。远处的小河静静地流着,流向永远的地方。
她们一起往前走,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梦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小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
“姐,”小月说,“你醒了?”
她点点头,笑了。
“小月,”她说,“姐姐看见妈妈了。”
小月的眼泪流了下来。
“姐,”小月说,“你别走。”
她握着小月的手,说:“小月,姐姐不走远。姐姐就在天上,看着你们。”
小月哭着,说不出话。
她看着小月,看着这个她养大的妹妹,心里满满的。
“小月,”她说,“姐姐爱你。”
小月点点头,说:“姐,我也爱你。”
她笑了,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走了。
很平静,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小月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慢慢凉了。她愣了很久,然后趴在床边,哭了。
小星和小阳也哭了。小光哭了。那些她帮助过的人,都哭了。
但她们都知道,她走得很好。没有痛苦,没有遗憾。
她去找妈妈了。
葬礼很简单,就请了几个亲近的人。小月、陈明、小星、小星的丈夫、小阳、小阳的妻子、小光、小海……他们都来了。
她的墓选在妈妈旁边。两个墓,挨在一起,像母女俩靠在一起。
小月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姐,”小月说,“你去找外婆了。你们在一起。你一定很高兴。”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姐,”小月又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小星和小阳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到太阳西斜,说到天边泛红。
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墓在夕阳下,被染成一片金黄,像在发光。
她笑了,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小星和小阳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一眼。
“姨妈,再见!”他们喊。
风吹过来,像回答。
那天晚上,小月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天空。
她想起姐姐,想起这些年她们一起走过的日子。从她出生,到姐姐走,整整七十年了。
她笑了。
“姐,”她轻轻说,“谢谢你。”
风吹进来,很轻,很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
夜空里,有两颗星星特别亮,靠在一起,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她看着那两颗星星,笑了。
“姐,”她说,“是你和外婆吗?”
星星闪了闪,像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关上门,回房间睡觉。
她知道,姐姐在看着她。
永远在看着她。
就像外婆看着姐姐一样。
一代又一代。
爱,永远不会消失。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风很轻,很柔。
夜很长,很静。
但心里,很暖。
---
很多年后,小月也老了。
她常常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姐姐。想起姐姐教她唱歌,想起姐姐陪她长大,想起姐姐对她的爱。
有一天,她的小孙女问她:“奶奶,你为什么要叫小月?”
她笑了,说:“因为月亮好看。姐姐取的。”
小孙女歪着头,说:“姐姐?”
她点点头。“奶奶的姐姐。她是最好的姐姐。”
小孙女听着,说:“那我也想要一个姐姐。”
她笑了,摸摸小孙女的脸。
“会有的。”她说。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挂在天空。
她看着夜空里那两颗最亮的星星,笑了。
“姐,”她轻轻说,“我很快也来陪你了。”
风吹过来,很轻,很柔。
星星闪了闪,像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星空。
她知道,姐姐在那里等她。
妈妈在那里。外婆在那里。所有她爱的人,都在那里。
她笑了。
“等我。”她轻轻说。
风吹过来,像回答。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风很轻,很柔。
夜很长,很静。
但心里,很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