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风很沉闷。千代想,或许是刚下飞机的缘故,总之它远没有十年前那样清澈。
不,是因为夏日将至吧,这样的风是从夏天吹过来的,否则解释不清它的沉闷从何而来。
现在是五月初,现在是春天。
千代笑着接纳了这个春天。但她永远想着夏天的光景:壁炉的余烬沉默不语,酝酿着雪夜的火光,阳光仿佛要将人刺穿,一切都在眼前扭动,波浪式地从天空晃来……
以及风。沉默的、清澈的风,永远在预言过去。千代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是这个理:在冬天留恋夏日,在夏天求告冬风。吹着风了,想到的是从前的风。真有意思。
“把你接回来,我可没跟美奈美说。”
哪里来的声音呀?
千代四处打量——哦,原来是若叶先生!那个出色的喜剧人!
“当然。”她已经被若叶先生逗得合不拢嘴了,笑得比以往更灿烂,这样的喜剧天赋实在可贵,“我之后会去和妈妈说的。”
至于现在,千代想仔细想想:这是不是说,过去的风在未来仍会激荡?
看看,人们看到睦,一定是在看到隆文之后。看到的祥,大概也是丰川的附庸。
对,就是这样,现在的风是在预言过去,过去的风激荡于未来。
千代又笑了起来。真是令人赞叹的喜剧天赋呢,若叶先生。
——哪怕她的笑和若叶隆文没有任何关系。但总得要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这样的笑,总该要个理由。
喜剧艺人。千代想,因这样的人发笑,正是情有可原的。
瞧!那阵风又从过去的若叶先生身旁刮过来了呢!
现在,千代想要和若叶先生共同分享她的快乐。于是她在心里向若叶先生呼唤。她知道那没用。
若叶先生?
所以她同时抬头寻找。入目是人群,是一阵惹她发笑的风。
瞧,若叶先生走了。抛开自己从机场溜走了。
他没被任何人看到,相信明天的早报不会出现“知名喜剧艺人婚内出轨未成年女国中生”这样的新闻。千代为他祝贺。
分享就只能作罢。按故事的逻辑来讲,千代未被满足的分享欲应该为她指向怨恨,或是不满。但若叶先生已经带她回来了,又会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所以千代觉得,之后还是要找机会道谢才好。
周围的踏步声依旧,很吵,很纯粹。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时不时落到她脸上的目光。
现在,她也没有必须要去的科室。
没有目标,她就只好在这些脚步声中穿梭,偶尔停步,去看向玻璃与玻璃之外的天空。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汗味。周围人行色匆匆,刚下飞机就又要向别处走去,永远在目的地间奔波。
或许太阳想劝他们在机场小憩一会儿,让他们起了汗。但他们总有必须要去的地方,一刻也停不得。
——当然,这样的叙述并不适用于刚刚撞到自己的她格外熟悉的孩子。
与步履匆忙的人们不同,虽然眼前的孩子也要走出机场,但她少了“确实要去某个地方”的目标。
不,“地方”这个词还是稍有歧义……应该说是“人生的目的地”吧。正因为这样,她比周遭的人多了一种故事性。
是迷途的孩子啊。千代感到雀跃。
谢谢你,亲爱的。从伦敦归家了,就要为我赠上下一个充满意义的目标。
“啊呀,抱歉……”
抢在眼前人之前,千代略微躬身,为这次意外的相撞道歉。
她手足无措地用手抵住千代的肩膀,肉体的温度印在浅色的外衣上。
“不不不,应该是我道歉才对!刚刚想着事情没有看见……欸?Chiyo?”
她忽然愣在原地。千代挂着一贯的微笑,向她挥手打招呼。
“啊!是亲爱的Ann呀!”千代仿佛刚刚发现眼前孩子的身份,“近来可好?”
“是爱音啦!A——non——”爱音刻意拉长音节纠正,“Chiyo就不要学我那些同学喊错名字啦!”
“好好好,我记着呢:Un——Known——”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口音啊!”
千代张着嘴,笑出了声音,牙齿还粘着几丝唾液。在被风吹得冰凉的唾液又落到舌头上时,她忽然明白自己现在很渴,渴到口水都变得粘腻。
若叶先生连水都没留下,飞机上也没喝几口水。千代合上嘴巴,维持着温和的微笑。
她看着爱音,看着此刻存在的阳光、微风与少女。
“这里是沙滩就更好了。”
“什么?”
“爱音,你为什么会回来日本呢?”
明明什么都没想着认真回答嘛。
不过,就算话题转移得这么生硬,爱音也没有过什么违和感。如今她大概正沉浸在自己的羞耻中吧。
千代跟她一起慢慢走出机场,手指剐蹭着她的手心。
她看起来很难为情,步频也渐渐放缓,大概在绞尽脑汁地编排话语。
“上次在伦敦见到你,那样书面的英语真是不弱于若叶隆文的演出功底呢。”千代忽然出声。
“这和若叶隆文有什么……”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等等,那不是搞笑艺人的名字嘛!”
完全被戳穿了呢,这样滑稽可笑的留学生活。
爱音觉得自己的背后拉下了无比灰暗的幕布,幕布随风摆动,宣告她此刻悲凉的处境。
伦敦见面时努力想要营造的成功人设,好像从一开始就被看穿了啊。她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那时要跟千代用自己蹩脚的书面英语交流呢?
她认命般向千代说:“行啦,总之就是这样……像喜剧的剧本演出一样灰溜溜地从英国回来了。”
阳光此刻成为剪刀,用最粗暴的方式裁剪着爱音飘忽的自尊。
千代说得对,要是这里是沙滩就更好了,完全没必要为了回家的理由而烦心。
对啊,千代呢?她怎么看待自己的话呢?
爱音抬头望,那笑容依旧。她根本不在乎。
他们走着,沉默了很久。
“Ann,我想去你家住。”
“……哈?”
一时间分不清到底在困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