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我问你:很快要来到,但永远不会到来的是什么?”
妹妹她,问出了一个奇怪的谜。
本能般地,我理解了谜题中藏匿的哀伤。
在这个夏天,我仰头,透过高高架在墙上的玻璃,看向与玻璃别无二致的天空。
太阳挂在比玻璃还要高的地方,它在发光。光线无视了天空,也无视了玻璃,射在我身上。很热,很闷。
很难回答。
我向她说:“天堂。”
——祥的妈妈说,妹妹要在十六岁时去到那里。“十六岁”,大概很快很快吧。可我不想让妹妹去那里,我希望天堂永不到来。
好热啊。太阳还在发光,空气中有一股淡到足以称其死去的焦味。
我顺着这味道,看向妹妹。不,准确来说是妹妹的头发吧——一直披露在阳光下,毫无怜惜地四散飞扬,于是被烘出了死去的焦味。
我忽然注意到,妹妹在笑。
听见我的回答后,她一直在笑。
随后,妹妹靠近,手指拉扯着我的脸颊。我得以清楚地闻见她发间的焦味。
“明明叫睦,却根本不会说自己想说的话呢。”
——即使这样,妹妹还是理解了。我想要说的,妹妹全部理解了。
我想看她的眼睛,可太阳太亮了。比起我,妹妹离玻璃更近一点,背后就是玻璃与太阳。
妹妹在光里,我却看不清她的眼睛。她将一切光拦住了。
她也被一切光埋葬了。
“那你呢?”我问她。
这个谜,妹妹一定有答案。我想知道她的答案。
她将手从我的脸颊上放下来。因为背着光,我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了。只有妹妹发丝弥散出的焦味慢慢将我笼盖,满是这种死去的焦味了。
“是明天。”她答到。
那是与我给出的词语完全相反的答案。
我看着她在光芒下模糊的形体,想以此确认她本是无比清晰的存在。空气越来越闷了。我忽略太阳,透过架在墙上的玻璃看另一扇玻璃。
“真远。”
她听懂了,拥抱了我,看样子想要向我说更多。
可是,美奈美来了。她要接走妹妹,像往前无数次那样。我知道,她永远放心不下妹妹。
“明天见。”
所以,妹妹向我告别。
所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
……
“睦,怎么了?需要去医务室吗?”
睦睁开眼,祥子关切地看她。从窗外斜射入教室的阳光正均匀地分洒。
自己在教室中睡着了。睦在难捱的光线中,困惑地理解了这一点。
眼睛闭合,再睁开。与那双眼睛一般灿烂的太阳却还是放肆,无视玻璃,也无视天空。
祥子扶住睦,引她起来。骨骼唱起歌来,随后重归寂静。
实木的桌面被阳光烘暖了,睦睡觉时朝上的那边脸隐隐发烫。她拉着祥子向外走。
好吵啊,鞋子落在地面的声音。
睦想起小时候:祥、妹妹和自己,赤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嬉闹。那是秋天,晚风刻意柔情,天空染了灰,小小的祥站在沙发上,假装严肃地宣告:“我,毋畏遗忘。”
妹妹照常挂着笑,她模仿着电影的画外音,一板一眼地捧读:“此时,丰川家中是一片肃穆……”
——对了,妹妹。
睦想起刚刚的梦:那是十岁,夏日依旧。往后所有苦闷的夏天,睦都能闻见太阳烘发的那种死去的焦味。
从晾晒着的冬天的被褥,从妹妹留下的柔软的毛绒玩具,甚至从睦自己的发丝中,焦味淡淡的弥散,构成睦所有夏日的印象。
夏天,是离别、死去的焦味、玻璃一样的天空和九十二个发光的太阳。
睦看向走廊的窗外。
春日脉脉,晴空浩荡。
于是,她牵着祥子的手,造就吵闹的声音。两只鞋子在地上,两只鞋子就要升空。
睦渐渐习惯了踏步的声响。
她想:今天,黄瓜还没有浇水。
她迎着“贵安”的招呼声想:这个早晨,素世还没有来叨扰。
她在春光的包裹中,忽然想到:祥,刚刚似乎问了我问题。
——需要去医务室吗?
她用后槽牙咀嚼祥子的问题,牛羊反刍那般,吞咽,回流,重新咀嚼……虽然只有空气在她口中翻滚。
但她依旧理解了,她从来都是这样明白的。
——祥,她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姐姐呢。
明明只是在课上睡着了。
脚步停下来了。周围只有大小姐们扎满礼仪绷带的交谈,以及祥子温和的呼吸。
“不用。”睦对祥子说,“她要回来了。”
是的,她要回来了——这绝不是缥缈的直感,而是睦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个夏天的预兆。
因为,在那个夏天,她立下过永恒的约。
——明天见。
……
……
祥子第一次看见睦如此焦躁。她在铺满阳光的走廊中领着自己来回踱步,自己却没有注意到。
“‘她要回来了’?是千代吗?”祥子问。
也许不该问的。除了千代,又该有谁呢?
那个孩子、那个神一样的孩子,只有她才能让睦这样踌躇吧。
——说起来,妈妈说过,那孩子将在十六岁时死去。
死去……
这样的字眼,本该更要遥远的。祥子惆怅地用指尖在睦手心画圈。
“嗯,Cho要回来了。”
睦的期盼与雀跃,真是怎样都藏不住呢。
啊,Cho——
对啊,我怎么和那孩子这样生分了呢?
祥子忽然讶异。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在排斥着对那孩子的亲近。
明明十年前的夏天,她们也曾在榻上相互拥抱,彼此用着最亲昵的称呼。
“到时候,去找她吧。”祥子随口对睦说。
对啊,十年以前……
祥子想起来了。
那是十年前燥热的盛夏,睦还在餐桌上咀嚼着饭菜,她却率先领着那孩子回房间玩闹了。
她和那孩子扭打嬉闹在一起,清凉的风穿堂而过。玩累了,睦还没有回来,她们便一齐躺在地上。
那天的风很清澈。对,明明看不见,但祥子觉得——没有比那再纯粹的风了。
再往后……
“我们一起去。”
——我们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与记忆中的自己,一同回答的睦。
“好。”祥子回答。
可那个孩子,却笑着,用食指将自己的脑袋顶来顶去。
——笨蛋。
她是这么说的。一如既往地、和睦相反地否定着自己。
她们就在那个午后,躺在最清澈的风中,享受着安逸的时光。
很久很久,睦也没有来。妈妈在琴房弹起了琴,一路悦动,飘到了她们耳边。
仿佛听见世界唱着温柔的摇篮曲,自己有些发困。
——我爱你,祥。
那时她忽然这么说。
像妈妈一样,说出了那样的话。
那是十年以前,她不加掩饰的善意。
所以……
我也爱你,Cho。
像我爱着妈妈那样,不留余地地爱你。
正因如此,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你了。
祥子想着,和睦一同走掉了。
留下了一地灿烂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