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推开门,旧日的回响先一步响起。
【彩香,我的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我们不能一错再错!我们不能继续走在父亲不像是父亲,女儿不像是女儿的路上!忘掉发生过的事,从今天起我们必须做回父女。】男人的声音嘶哑,压抑着痛苦与决绝。
【父亲!你对我就这么绝情吗?】少女的嗓音尖锐,裹着哭腔与不甘。
【不是绝情,是必须分清楚父亲和女儿的感情。彩香,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一家贵族女校的入学名额,从明天起你就到那边生活吧。】
【我不要!为什么我非得离开父亲不可?母亲已经不能为你做那些事了,但我可以,我们不是一直过的很开心吗?父亲,你忘了那一晚有多激烈么……我是你的女儿,我是爱你的,我们可以偷偷在一起,母亲和妹妹不会知道,只要你和我不出来就行对不对~】
【你给我适可而止!】
哐当!瓷器碎裂的刺响炸开,紧接着是男人陡然拔高的、混杂着恐惧的惊叫:【这、这是什么东西!?彩香,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少女的声音褪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偏执:【一切都是你逼我的,父亲……】
男人慌乱甚至恐惧的声音,女生幽幽低语的声音,狂风裹挟起了骤雨,拍打岩壁,湿润土壤,雨水被狂风吹着流淌过道道沟壑,直至雨过天晴,花朵低垂,晶莹的雨露沿着花瓣滴落到土壤里。
笃笃笃——
陆衍屈指,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门扉,门内的动静突然结束,仿佛从未发生过。
哒哒哒——
脚步声自身后逼近,小林健太郎半扶半拖着意识模糊的坂本彩花率先出现,雪之下姐妹紧随其后,自雪乃手中的血玉正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辉光,如潮水般推开浓稠的黑雾,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佐仓爱与小野寺雄缩在最后,惊恐地环顾左右,走廊里异常干净,没有扑来的鬼影,只有地面上一滩滩漆黑粘稠、仍在微微蠕动的液体。
【父亲,试一下她的滋味吧,这可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和母亲年轻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像的对不对?】
从表情来看,他们也听到了门内的动静。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想毁了这个家吗?!】
【谁让父亲铁了心不愿和我相爱,那作为乖女儿的我,只能麻烦一下别的女人帮忙处理一下父亲的欲望嘛~天底下可没有我这么会为老爸着想的女儿哦?】
【你……我的身体,你对我做了什么……怪物!你这个怪物!】
【哎呀~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控制嘛,父亲您就先和她好好享受一下。】
【放过我!求你了坂本同学,放过老师好吗?】
【是老师你先来的哦?老师不是一直想找个有钱人嫁了吗?】
嘈杂的对话持续传出。
“咳咳——”雪之下雪乃轻咳两声,“一个对父亲具备强烈占有欲的变态,做出拱手让人的事情有些奇怪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混球前面不也说了——用她们的肉体令父亲沉沦,用她们的靡靡之音去腐蚀他的灵魂,总结起来就是一切的问题都能归咎于父亲不够堕落。”
雪之下阳乃嗤笑一声:“自顾自将欲望包装成爱情,把自己对世俗的不甘全部投射到了亲近之人身上,这家伙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呢。”
雪之下雪乃眉头微蹙,有点陌生地看着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姐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不完全是对坂本彩香说的?
但现在也顾不上心头这点微妙的情绪。
在陆衍的眼神示意下,小林健太郎二话不说地来到房门前,拿出被血色浸染,如今一半乌黑的钥匙,将钥匙插入门锁中,轻轻一扭将门打开。
刹那间散发着恶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衍捂着鼻子,强忍着呕吐感,目光扫过房间。
从屋外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令房间几乎不存在阴影,所有的家具布局以及悬挂在天花板,如腊肉般垂落排列的尸体都清晰可见,整个地板都被尸油铺满,站在上面容易滑倒不说,还散发出发霉的恶臭。
初步分析,这间卧室就在陆衍和雪之下姐妹房间的上面。
“坂本彩香在哪?”
雪之下阳乃率先发表疑惑。
只要最近经历的恐怖场面足够多,看到完整的尸体也会觉得眉清目秀。
就连雪之下雪乃都想好了,等副本结束一定要去看下心理医生。
“她……到处都是,姐姐……”
坂本彩花睁开眼,看向已经有点陌生的卧室说道:“我没进过这里……但,很奇怪,以她的性格,不可能……这么轻易放我们进来,你们小心点……”
话没说完,坂本彩花再次闭上眼睛。
到处都是?
系统鉴定是在卧室里。
陆衍快速将两个线索结合起来,他看了一眼雪之下姐妹,俩人心领神会地带着队伍缓缓后退,而他没有丝毫犹豫,后撤半步,腰身回转,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一拳轰在身旁的墙壁上。
咚!
明明只是打在最近的墙壁,力道用的也不大,但整个卧室却像地震般发出颤动,灰尘簌簌落下。
陆衍眼神一厉,第二拳接踵而至,力量再无保留。
咔嚓!!
墙壁应声破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砖石碎屑迸射,但窟窿内没有砖木,只有一片蠕动着的、血肉般的深红。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巨蟒出洞,自窟窿中暴射而出。
那是一条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的诡异藤蔓,表面覆盖着湿滑粘液与倒刺,末端尖锐如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陆衍的脖颈欲把他绞杀。
“雕虫小技。”
陆衍用嘴咬住洞爷湖,双手抓住藤蔓使劲往外拉扯,五蕴炽盛的能量尽己所能地迸发。
【陆衍——!!】
卧室的四面八方都是坂本彩香的愤怒声。
嗡——
地面在震颤,墙壁裂开了缝隙,天花板上掉落下灰尘和碎石块。
在坂本彩香的怒吼声中,整栋别墅正在走向崩塌。
“给我——滚出来——!!”
陆衍一个头槌姿势,覆盖着五蕴炽盛能量,浑身橙红黑三种火焰的洞爷湖切豆腐似的插入墙壁,伴随他低头转头的动作,洞爷湖的火焰沿着墙壁和墙壁里的藤蔓烧向整间卧室,室内温度一点点升高,脚底的尸油也跟着变热。
轰!轰!轰!
陆衍松开手,握紧洞爷湖给整间卧室进行破坏式的装修。
期间重伤未愈的坂本一彦从后面的房间冲出来,直奔陆衍,确切的说是陆衍手里燃着火焰的洞爷湖。
已有半分人样的坂本一彦用他仅存的一只眼睛传递信息。
杀了我。
“坂本一彦,你别想死的那么简单!!我们这些年犯下的罪孽绝不能如此轻易的了结!”
小林健太郎突然扑上去将坂本一彦撞飞,随后右手握住坂本一彦的脖子,爆发出人类不该有的力量与速度,宛若野兽带着对方飞奔向楼梯口,直至被天花板和碎石等事物砸倒并掩埋,再然后俩人从废墟里站起来,你一拳我一拳地厮杀扭打。
与此同时。
陆衍的拳头一个接一个,洞爷湖的攻击也一个接一个,借助尸油的燃烧,整座卧室不稍片刻便被火光浸染,熊熊烈火在他周围燃烧,半橙红半黑紫色的火焰将墙壁和天花板烧毁,露出交错排列,仿佛老树扎根的藤蔓,它们都被烈火炙烤,滴出更多的尸油,燃起更汹涌的火焰。
【你……你难道想与我同归于尽!?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坂本彩香的虚影在墙壁前面显现,她难以置信又一脸怨毒地盯着陆衍。
墙壁内的藤蔓动弹不得,只是虚影的她也无可奈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衍放火,把她最珍视的卧室烧成灰烬。
“你的孩子在哪?”
陆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充斥着理所当然的自信,他问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并举起洞爷湖,刀尖笔直朝向坂本彩香:“我听过一个故事——希腊神话里,由于某种神的惩罚,密耳拉被施加诅咒,爱上了自己的父亲,她为这种欲望感到极端羞耻与痛苦,甚至想过自杀,但最终无法摆脱内心的欲望,并在乳母的帮助下,父亲刻尼拉斯在黑暗中不知情时与她发生关系。”
“在极度绝望中,她祈求诸神让自己既不属于生者,也不属于死者,于是神明将怀着父亲孩子的她变成了一棵没药树,她流出的树脂,‘没药’——象征她永远流淌的悔恨与痛苦,再后来树裂开,诞生了一个极其俊美的孩子,名为阿多尼斯,是不是很耳熟?”
坂本彩香瞪大眼睛。
“一切都是乐园的诅咒,我如此说明。”
【不,不可能,不可能是祂……】
坂本彩香连连摇头,满脸写着惊恐。
“一切都是乐园的罪过,我如此说明。”
陆衍拿出卡牌,他看到了坂本彩香下意识的反应,于是抬起脑袋,笔直地望向最高处的天花板。
“一切都是乐园的愚弄,我如此说明。”
“可悲又可叹的愚人啊——就由我来为你送上落幕的挽歌。”
他想干什么?
坂本彩香不理解。
外面的雪之下雪乃和雪之下阳乃也不理解。
但那张卡牌,却在熊熊烈火里如此耀眼。
卡牌悬停在半空。
【不要!住手!通关了,你们通关了……】
【求你!求你别杀他!放过我的孩子,我求你了!】
反应过来的坂本彩香神色愈发惊恐,她从这张卡牌上感应到极致霸道的毁灭之力,连滚带爬地冲上去想要阻止一切。
【要杀杀我,求你了留他一条命吧……他还是个孩子……】
但不管如何哭诉哀求,坂本彩香的本体被烈焰阻隔无法行动,只是虚影的她连触碰到陆衍都做不到。
“你的孩子一出生就是诡异,是比绝大多数诡异都要纯粹的原生诡异,你叫我如何放过?你用玩家的性命去饲养你的孩子,它还没出生便已沾染罪恶,你叫我如何放过?除恶务尽,我必须杀了它。”
【你——你好狠!!】
“感谢你的夸奖。”
陆衍抬起右手,卡牌根据他的手指方向对准破碎的天花板下,宛若肉瘤的东西,用最昂扬的声音朗诵:“焚尽苍穹的炎帝啊,烧尽所有一切善恶混沌,为世界降下净化的激烈慈悲。”
赤红的符文自卡牌浮现,滔天烈焰应声咆哮而起,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炽热龙卷。
“冰封尘寰的雪皇啊,冻结所有一切喜乐哀惧,为世者带来解脱的无尽沉默。”
湛蓝的符文紧随其后,极寒的冻气席卷而出,化为一道晶莹剔透的冰霜龙卷。
“颓废之世已终结,号角吹起,审判的时刻来临——”
骤然拔高的音量,带着浓郁的决绝。
“广域歼灭!!”
伴随着陆衍最后的话音落下,冰与火的龙卷带起大地的颤抖,刮起暴躁的飓风,以冰霜铸就而成的龙躯,以烈火铸就而成的龙鳞,于此发出响彻天地的龙吟。
轰隆隆!!
爆炸声接连起伏。
雪之下雪乃等人已经来到户外,正要找地方躲起来,雪之下阳乃的身上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意识到什么的她立刻拿出来,赫然是之前以为没有什么用处的八音盒。
叮咚叮咚——
滴答滴答——
已经生锈的八音盒,其上面的旋转木马开始旋转,伴随旋转而来是一首说不出名字,但听起来格外舒服的纯音乐。
音乐带起耀眼的白光,白光笼罩住这座摇摇欲坠的别墅。
许久,白光消散。
雪之下雪乃睁开眼,望着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的别墅,久久说不出话。
雪之下阳乃抬头望向半空,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盘旋在别墅内的黑雾消散不见,血腥味也被冲刷干净。
感觉好久没见过这么美的天空了。
“——副本,结束。”
陆衍将光芒黯淡的卡牌收回,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他更在意眼前的光景。
不远处,小林健太郎与坂本一彦的身影已淡如薄雾,同归于尽。
在最后相视的目光中,俩人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随即化作两缕交织的星光,缓缓升腾,消散在清澈的空气中。
坂本深雪自废墟边缘走来,在两个女儿面前停下,她目光温柔地拂过奄奄一息的彩花,和只剩虚影,神情复杂的彩香。
陆衍语气平静:“你和坂本彩香也该上路了。”
坂本深雪对他轻轻颔首,嘴角抿起一个释然又哀伤的浅笑,她伸出双臂将两个女儿轻轻拢入怀中。
“你……做的很好……很好。”
坂本彩香回过头,最后一次望向陆衍,她张了张嘴,那个困扰她直至毁灭的问题,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般的询问:“我的罪……始于我,还是……始于祂?”
陆衍说道:“看你想不想良心过得去,我不会给出答案。”
坂本彩香怔了怔,旋即,那虚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近似于了然的神情。
最终,坂本深雪和坂本彩香也化作星光消失在了天地。
风过废墟,万籁俱寂。
唯有坂本彩花独自跪坐在余烬未消的土地上,仰着头,无言目送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