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内卫来说,“皇帝的利刃”从来不只是称号。它是存在的意义,是刻进每一寸血肉和意识深处的绝对律令。乌萨斯的意志高于一切,皇帝的安全高于一切,自己的生命——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生命的话——不过是实现这两个目标所必须的工具。
这是他从诞生之日起就被灌输、也被“国度”反复强化的真理。无数个日夜里,他作为利刃刺穿帝国的敌人,作为坚盾挡在皇帝身前。那些被斩杀的邪魔、被镇压的叛乱、被抹除的威胁,都是这真理的见证。他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服从;不需要感受,只需要执行。
按道理来说,现在,他应该继续战斗。不,应该说他必须继续战斗——只要还能动,只要还有一丝力量,皇帝的利刃就没有撤退的理由。
但“按道理来说”这四个字,此刻正被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
他的思维像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泛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非线性移动?这曾是内卫最骄傲的能力之一——在敌人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从一处消失,在另一处出现,刀刃已经没入对方的要害。那是乌萨斯赐予他的特权,是所有内卫最基础的能力。
但现在,无论他如何尝试,如何调动那股早已与自身融为一体的力量,他始终停留在原地。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锁链,将他死死钉在这片被毒雾与痛苦浸透的土地上。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牢房里的人,时刻被监视,时刻被束缚,没有安全,没有自由。
邪魔带来的模因污染?他曾无数次与邪魔的造物战斗,无数次在“国度”的边缘感受那些不可名状之物对理智的侵蚀。那是种让人发疯的体验——你的记忆被扭曲,你的感知被篡改,你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存在。但内卫早已学会如何在那种状态下保持清醒,如何将那些疯狂的声音压制在意识深处。那是乌萨斯赐予他的另一件礼物:对一切“污染”的免疫力。
但现在……
他看向那个正在“恢复”的小孩。
莫尔菲特刚刚被切诺斯克的一发炮击轰飞,半边的躯体几乎被撕裂,内脏和破碎的骨骼暴露在空气中,毒血如泉涌般喷溅。任何一个正常的生命,哪怕是乌萨斯最凶悍的裂兽,在这样的伤势下也早已毙命。
但那个小孩只是“飘”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神情,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
然后,那些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普通的愈合——是在腐烂中重生。新生的组织从断裂处冒出,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表面覆盖着黄绿色的脓液。有些地方长出了多余的手指,有些地方形成了畸变的肉芽,而那个小孩只是瞥了一眼,便随手将这些“多余的部分”撕扯下来,随后吃掉。鲜血再次喷涌,毒素再次弥漫,而他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内卫见过不怕死的,见过疯狂的,见过在痛苦中寻求解脱的。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痛苦对它而言,似乎不是需要承受的东西,而是原料。是它存在的基础,是它力量的源泉。每一次受伤,每一次自残,都让它变得更加……更加不像任何可以被理解的东西。
邪魔的污染至少还能被描述为“疯狂”,但莫尔菲特的存在,已经超出了疯狂的范畴。它是在用痛苦编织自己的存在,用自我的撕裂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至于用国度剧烈转化来强制击杀敌人?
这是内卫最后的手段,也是最决绝的手段。将“国度”的能量瞬间释放到极限,将范围内的一切——包括自己——都强行转化为异质的存在。那意味着与敌人同归于尽,意味着在杀死对方的同时,也将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并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极其棘手的恶性污染。这是乌萨斯赐予他的最后一项特权:在无法完成任务时,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毁灭,带走尽可能多的敌人。
但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存在,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不到一秒。
切诺斯克——那个四米多高的钢铁巨人,此刻正稳稳地站在不远处,手中的“摧残者”炮口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击的余温。它的装甲厚度,它的反重力机动,它那精准到令人胆寒的炮击……内卫毫不怀疑,这个东西能比爱国者差多少。更何况,它的身后,还有那个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恢复的莫尔菲特。
一个不怕打,一个打不死。
而他自己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破的躯体。铠甲多处碎裂,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毒素侵入的迹象。他能感受到“国度”的力量正在变得紊乱,那些被他压制在意识深处的疯狂声音,此刻正在蠢蠢欲动。他不是不受伤,不是不会死。他只是比整个乌萨斯所有精锐士兵士兵更能承受、更能忍耐而已。
但现在,这“更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呵。
内卫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那不是嘲讽,不是自嘲,甚至不是苦笑——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突然想通了什么的、近乎释然的叹息。
他妈的,都是怪物。
他不是怪物吗?他也是。皇帝的利刃,本身就是乌萨斯制造的最锋利的怪物。他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忠诚。他从不后悔成为这样的存在,从不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以至于他的同僚都优化掉了自己的本能,包括他自己。
但现在,在这片被毒雾与痛苦浸透的土地上,在两个比他更“怪物”的存在面前,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或许是怪物,但他仍然有可以被击碎的东西。他有信念,有忠诚,有对乌萨斯的执念——这些是他作为“内卫”的核心,是他存在的理由。但正因为这些可以被击碎,他才仍然属于这个世界。
而眼前的这两个……他看不出来,也不想看出来他们有什么是和自己一样的内在。毕竟乌萨斯,绝不容忍一切不肯向它屈服的任何存在,更不能容忍那些能对乌萨斯造成任何威胁的存在。
想到这里,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刀,随后砍向眼前的敌人。以一种决死的心,用他们或自己的死以继续铸就乌萨斯的道路。
但可惜,几分钟后,他还是失败了。
那个铁巨人的力气完全不讲道理,以至于一拳下来,自己想起了曾经的一次过往——那是在面对爱国者的时候,他的力气也是那么的大。
至于现在,他已经输了。现在,他应该做最后一件事了……
将这两个怪物连同自己一起带下地狱!
他想到这里,直接用暴力挣断了那个铁巨人把自己钳住的胳膊,随后开始自杀。而那个大家伙反应极快,一脚就把他踹出好几米。但他强忍着疼痛与攻击,拖着重伤的躯体依旧向敌人冲锋。
就在这时,一道奇异的蓝光将他包裹,随后,他停了下来——他无法穿过这些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看向了自己身后——一个着装怪异但走着极高科技感的士兵在自己身后,那个蓝光是他手中的东西释放出来的。
视野越来越黑暗,触感也越来越虚幻,感官也越来越迟钝……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无法形容那个感觉……
他只知道什么都不重要了……
“感觉我的新装备如何?”那名士兵摘下了面罩,露出了里面的真容——爱因斯坦。
他将武器的功率缓缓下降,直至彻底关闭,随后看着困惑的莫尔菲特与恍然大悟的切诺斯克说道:
“该准备好回去了,大幕马上就要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