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父亲的言论最终是否是正论……
或者这些话甚至显得有些离经叛道。
但即便如此,它也能够一定程度上的填补某些空缺。即便父亲说得平淡,可也不会是随口的无心之谈。
坐在沙发上伸出手臂,看着自己这双仅为了弹奏音乐而存在的手。
老实说,这就像是自己改编了勃拉姆斯的曲子一样,每一次回忆,就会产生出一种隐秘的背德感。
然而,不同于那个一生都被克制束缚,将心思全部桎梏于乐谱里的勃拉姆斯。如果是自己的话...真的能够毫无顾忌地去同身边的少女往来吗。
在此之前,或许只是因为各自都怀揣着各自的创伤和问题,思考的维度也不尽相同,所以才没有让这份边界感暴露出来。
而到现在……
又或者说,只是现在的自己,才开始考虑起了更加长远的未来。
比起自己喜欢她们的地方,其他人喜欢的又是自己哪点?样貌、性格、行为、才华……如果要将这份关系延伸到遥远的将来,究竟该以哪种姿态去维系一切。
而“喜欢”这个词,其本身蕴含的容量,是否能够容纳更多的热量在其中。
目光打探向旁边,父亲不是很在意地擦拭着眼镜镜片。
放下双手,由奈突然察觉起,自己竟然相当认真地思考起了除了音乐以外的事情。
扪心自问,是讨厌这些心情吗?不。
如果是讨厌的话,自己第一时间感到的就会是厌恶,也就不会从一开始闲聊、思索这么多了。
虽说自己对人说过,更加喜欢‘自私’一些的对方……这样看来,或许原本只是因为自己才是最为自私的存在吧。
由奈起身呼出一口气,只是若要说是非常困扰可能不至于吧,但交织的这些情绪让人觉得真是有些复杂,像是弹奏帕格尼尼随想曲一般,一时间难以厘清。
“明天不想去上课啊。”
“怎么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了?”而且这似乎还是回国后,由奈第一次没有开玩笑的提到不想上学……心思从镜片调转开,冰川政哉想起在以前的事情:“在国外的时候,你倒确实经常旷课。”
“那也有练习钢琴的原因,起码家教课还是上得认真的。”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自己也不是在征求意见,只是通知其一声而已。
没有太多话语想谈,由奈转身招了招手,便向着房间走去,在窗外的茜光之下,走廊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长。
*
练习了会钢琴,当天晚上,吃完晚饭母亲只是'诶这样啊'很简单的接受。
有时候由奈还真有些搞不懂,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似乎都对自己这么放纵。
不去学校这事情不算什么,但即便自己从小到大似乎做过很多任性的事情,周围的人始终都会随着自己的性子。
躺在床上思索着这个,问题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一样,摇摇晃晃的然后令人更加搞不懂了。
即便做的是不对的事,到最后也会被轻易原谅。
因为自己年龄还未成年?
又或者说……这许多事情,只是在寻常的认知里是不对的。
毕竟有时候束缚我们自己的反而是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凭借现在还不算完全充沛的知识,想要弄明白那些事情实在有些难了。
到最后,只能够依靠起自身的本能。
*
没有依靠铃声去起床,在闹钟变得精神之前,先行变得精神的由奈就将其关掉。
事实上自己除了作曲、玩音乐熬夜熬得太晚时,自己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够按照生物钟准时起床,而熬得太晚时,闹钟也经常叫不醒就是了……
所以这种起床方式,真的有设置闹钟的必要吗?
但是,设置闹钟会让人产生安全感,进而能够更安然入睡;不知有没有科学求证,由奈即是如此想的。
脱掉睡衣,换上学校的制服,惯例地洗漱绑完头发,最后吃完早餐,随意与家人闲聊了几句后由奈便推开了屋门,离开了家。
坐上略显摇晃的电车,由奈安静地看起了窗外的风景。
相较于平常乘坐的那趟电车,这趟人比较少。
当然,此行的目的地也自然不是学校了。
既然说了不想去上学,由奈自然不会去。
若是随便让自己找个借口:反正学校的课程是已经接近了尾声的复习阶段,没有其它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况且自己的全勤记录在刚回国还未正式入学的时候就已经被打破。
鳞次栉比不断滑过的风景感觉能让时间变快。
花上些时间坐着电车,太阳缓缓升起。
等在三丁目站点下车,踩在结实的水泥路打探周围,杉並区的街道在工作日的上午显得有些空旷;这或许也还要归功于冬日天气的原因……
而由奈会来到这里,此行的目的地自然就是图书馆了。
从三丁目站走到杉並区中央图书馆,大约需要十分钟的路程。
当初第一次来的时候,天空晴朗得刺眼,几人还是顶着炎热的太阳一路步行。
当然这次只有自身一人,由奈轻车熟路地踩着步伐,穿过熟悉的街区,没过多久抵达公园。
作为地标的巨大树木依然屹立在原处,只有葱葱的绿意被其他颜色所取代了些,自间隙间投射的清冷阳光倒是也没感觉到有多少温度。
不过由奈没有在意,穿过这边,不一会儿图书馆正门的全貌便映入眼帘。
看了眼时间,恰好到达九点没多久,也就是说图书馆刚好开门营业,来得倒真是准时。
走到图书馆门口推开门,让门扉自然闭合的时候,中央空调带来的暖气不断环绕着身体。
工作日早晨的图书馆相当安静。
身体习惯完温差,由奈马上往里边走去。
之所以会选择来到图书馆,其一是因为今天由奈不是很想要玩音乐,其二则是作为在暑假中经常逛的这家图书馆有一段时间没来了;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是,这可能会让旷课的自己显得不是那么不学无术……?
也因为暑假的那段时间经常来,所以前台的管理员都已经识得了自己的模样,打了个招呼之后,在对方‘好久不见’‘来得这么早’的敬语下,由奈去到了熟悉的那块区域。
绕过一排排书架,走到玻璃幕墙旁,桌椅的布局没有改变。
但可能是外面绿植的生气没有春夏那般勃勃的原因。感觉,看着便像是看着某位熟悉的少女。
收回随意的念想,由奈转过身,而既然来到图书馆,那么不管怎么样,当然是要随便找些书籍看看。
自己右手边这一侧的书架之前大都逛过了,所以由奈这次便朝向了另一侧走去。
在书架丛中随便翻了翻,大多都是些精神分析或是哲学类的书籍,当然自己去看这些书籍也只能看得一知半解,随机地翻出几本比较有名的书,深入浅出地看了会儿后,由奈才将其放了回去。
待揉了揉眼睛,由奈若有所思地准备离开这两排书架,结果刚走出去,却始料未及地撞到了人。
感觉有些轻盈。
毕竟这一区域许多是心理这一类书籍,哪怕正常的时候这里都很安静……没想到在这安静的时刻,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
由奈微低下头,视线看向比自己矮上几分的少女。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恰好打在对方的侧脸上,将对方缺乏表情的面容衬托得像是个从冷色调画中走出的人偶。
该说是命运呢,还是都合呢。
由奈的确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连续两天,在没有提前商量过的情况下和浅绿少女相遇。
只见睦的一只手轻轻抚着额头,要说有什么不同,她今天没有穿那套月之森标志性的校服,而是换上了身看起来会显得单薄的冬装。
“睦怎么也来图书馆了?”
由奈下意识地问道,明明今天是上学日。
睦抬起头,瞳孔轻轻一缩,刚才脑内还在考虑着'图书馆'的一些事情,呼吸停滞了几秒钟,终于恢复完,回过神看着视野内‘变大’的少女,睦才微微张嘴:
“yu…”没有叫全姓名,睦下意识将手臂放下,“今天不想去上学。”
“真巧啊,我也是。”
由奈随口应着,没有因为撞到人而退开半步,倒是微微前倾伸手触摸过对方被撞的额头:“没受伤吧?”
“没事。”睦稍偏过头道。
“不想去学校,怎么会来到这里。我记得睦应该不怎么喜欢看书才对。”对方打发时间的方式和大多数人都不相同。
“因为……想起了些事。”
“和书籍有关?”
睦摇了摇头。
“是吗,我还以为睦和我一样,也想要过来看看书呢。”
睦眨了眨眼睛,之后主动询问道:“什么样的书?”
“这边大部分不都是心理哲学方面的?不过名字说出来还是算了,要是其他人看见这个年纪没事看这些书,感觉会被当成怪胎或怪人。”
“讨厌被当做怪胎吗?”
“当然不是了。”由奈打量着睦,果断回应。“倒是那些书的作者,无一例外都被当做怪人呢。”
“喔。”睦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有什么收获嘛。”
“难说。”由奈离开像是峡谷一样逼仄的书架间,轻轻微笑了声,阳光打在两人身上时继续道:“看着这些倒是让我想起了首黑色安息日的歌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睦将视线平移了过去,只要是听金属的,就没有不认识这支乐队的人。
“歌?”
“睦应该喜欢这乐队的歌?”
“不讨厌……”
“我看也是。”由奈说着,没准备继续这方面的话题,便向着旁边的座位走去,“不看书的话,那过来坐坐怎么样。”
没有拒绝的理由,睦跟了过去。
来到座位坐下的时候,睦下意识地将视线放到窗外,或者说窗外有什么事物吸引着自身的视线。
明明只是普通的场景,却将刚才谈论的话题马上忘得一干二净。
这片区域的灯光没有被打开,仅靠着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就足够,光线虽没有那么亮,但只是看书也绰绰有余,而且听说有许多人也更喜欢这样的氛围。
也正因为这恰到好处的光线令得睦生起了几分既视感,毕竟她今天便是因为此才来到的图书馆……只是又恰好在这里遇见了不想见又想见到的人。曾经喜欢在图书馆的女孩的名字就是眼前少女的名字,为了不忘掉这些,这也是自己写日记的最终目的。
思绪游离在外,感受到的冬日光线简直同夏日一般温暖。
“在想着些什么呢。”
直到回忆被由奈的话语打断,原来只是因为图书馆的暖气而已,睦的视线回到了桌面:“好多事情。”
“有学习方面的吗?”
“……没有。”就算说谎也会被马上看出,睦老实说道。
“这样,那我们就都是坏学生了啊。”由奈抱起手臂,语气稍显正经地道。“不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回忆起最初相遇的事情,是那时候的事情吧?睦点了点头。
“那音乐方面呢。”
“也没有。”
像是老师审判着学生,睦依旧老实回答。
“这样就有点难猜了,所以算了。”由奈干脆认输似地没有继续问询,转而道:“倒是我这段时间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练钢琴,吉他反而疏忽了,明明当初还那样对你说过。”
“只要没有生疏就可以。”
似乎不是能够理解,睦只这样回道。
“睦不会不开心?”
由奈便又问,而睦则只是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为什么要不开心’。
“这样啊。”由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单手托腮,微微偏过头:“我觉得你以前,可能过于在乎我的感受了。”
弄不清楚由奈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睦面露疑惑:“这样不好?”
“可能不算好吧……?”
由奈回答得则模棱两可。
如果试着从对方的视角来看,一旦位置发生改变,看待自己的态度大概也会随之改变。
没有人能够假定谁能够一直保持不变。
而且睦这两天学会拉开距离的态度,不也是其改变的表现吗。
所以由奈慢慢收敛了随意的神色,目光落在木质桌面上,抿了抿嘴唇,声音很轻,却在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