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武藏
那是我极为年幼时便亲历的光景。如同炼狱般荒芜的街道,一片死寂,看不到任何名为未来的光亮。
少年望向身后伫立的蓝衣枪兵,轻声开口:“Lancer……你相信预言吗?”
库·丘林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历经宿命的坦然:“哪有不信的道理。在我所处的时代,预言从不是虚言,向来灵验得很。”
“也是,是我多此一问了。”少年低笑一声,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封面之上,“启示”二字清晰醒目。“毕竟,你们这些英雄,本就是因那些‘言语’而铸就的存在。”“就在刚才,我看见了。来自未来的我,传递给我的讯息。这,便是我家传承的魔术。”
他抬眼,目光沉静而坚定:“Lancer……圣杯,能够被破坏吗?”
枪兵眉梢微挑,语气干脆:“若是持有足够威力的宝具,并非不可能。您突然问这个……莫非,master 打算亲手破坏圣杯?”
“我绝不容许圣杯战争,再把任何人拖向死亡。”少年的声音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我所窥见的未来,除了无尽的死亡,空无一物。而在那景象里,最终亲手破坏圣杯的人……毫无疑问,是 Saber。”
库·丘林闻言,没有半分迟疑,爽朗应声:“既然如此,我便再陪你走一趟,去寻那位 Saber。”
少年微微颔首,眼中泛起暖意:“多谢你愿意相信我,Lancer。”
“神彻先生!!”海岛未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边。看着床上再度陷入昏睡的身影,她叉着腰,气鼓鼓地抱怨:“怎么又睡着了!真是的,就这么缺觉吗?”
被褥微动,神彻贯也缓缓睁开眼,眼神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惺忪。他撑着床沿坐起身,声音慵懒:“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结、结界外有人!”未来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白,“我、我不敢一个人去看……”
听完这话,神彻贯也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他伸手揉了揉未来的头发,语气安抚:“别怕。对了,宫本先生他们呢?”
“老爷子说,有件必须独自去办的要事。”未来垂着脑袋,声音越说越小,“罗兰先生……我也没看见他,不知道去忙什么了。”
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准备挨训的乖巧模样。
神彻贯也见状,不再多言,伸手拿起身侧的断剑,利落收入剑鞘。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未来紧绷的侧脸上,忽然轻笑一声:“很合适哦,海岛。”
“圣杯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对面的持剑英灵剑锋微垂,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我可不想,与这样的你兵刃相向。”
“没关系!”宫本武藏朗声大笑,豪迈的声线震散了周遭凝重的魔力,“我现在的状态,可比生前不知畅快多少呢!”
笑声未落的刹那,风压骤变。
眼前的英灵瞬间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到连空气都来不及撕裂,下一秒已逼近武藏面门!
“别这么急着分生死啊。”
武藏的“心相”世界中,一滴清冽的水珠悄然坠落。
现实里,他的身形如同被流水裹挟,看似缓慢地侧身转身,却在毫厘之间,堪堪躲过了那足以斩断钢铁的一剑。
他收刀而立,挑眉看向对面的英灵,语气轻松:“倒是你,怎么回事?为何和我一样,以Assassin的职阶现世了?”
“或许,在这圣杯眼中,我们这样的武士,本就不算正统的‘剑士’吧。”英灵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也许吧!”武藏毫不在意地盘腿坐下,随手解下腰间的酒壶,又拍了拍身侧的地面,目光灼灼地望着旧识,
“来!先陪我喝完这一壶,咱们再痛痛快快打一场!我的挚友!”
“Lancer,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神彻贯也立刻伸臂将海岛未来护在身后,右手稳稳按在剑柄之上,眼神紧绷。
“我们没有恶意。能否让我和你单独谈谈?”少年看向身旁的枪兵,库·丘林颔首,转身退开。
确认对方离开后,神彻贯也才稍稍松了口气。
“您好,我叫汤姆·埃纳德,是刚才那位Lancer的御主。至于我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汤姆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海岛未来便抢先开口:“你们……能够看见未来的自己所经历的事,对吗?我听说过这种能力。”
“这位小姐倒是见识不凡。如此一来,接下来的交涉应该会顺利许多。”汤姆微微一笑,“我的目的,是破坏圣杯。”
“破坏?!”海岛未来失声惊呼。
“不用这么惊讶。”神彻贯也语气平静,“未来的我,早已做过类似的事了。”
“感谢您的理解。只是……您所说的‘未来’,是?”
“就当是句玩笑吧。”神彻贯也抬眼,“我猜,你是想请Saber出手破坏圣杯,对吗?”
汤姆点头:“我只想终止这场战争。”
“很遗憾,Saber做不到。”
“不可能!我明明亲眼看见了那样的未来!”汤姆猛地提高声音。
神彻贯也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久之后,圣杯会自行现世,涌出名为‘黑泥’的污秽。到那时,就连从者,恐怕都无法自由行动。这样的未来……你见过吗?”
汤姆浑身一震,半晌才低声开口:“我明白了……我看到的那片死寂街道,覆盖的就是你说的黑泥,对吧?”
“所以,我要从根源解决——在圣杯涌出黑泥之前,阻止一切。”
“你对圣杯战争似乎非常了解。”汤姆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我能帮上什么?”
“先交换情报吧。”神彻贯也轻轻一笑,“目前我已知的从者,有Caster、Lancer、Berserker,海岛的Assassin,以及我的Saber。唯独Rider,至今没有现身。”
“Rider……是奥斯曼狄斯。换个说法,你应该更熟悉——法老王。”
“是那个近乎神明的男人?!”神彻贯也神色一凝。
“没错。想要对付他,恐怕需要三名以上的从者联手,才勉强有胜算。”
“好了,来战吧!”宫本武藏的战意翻涌,周身魔力随之激荡。
酒壶碎裂的刹那,对面的剑士已如箭般冲杀而来。
“你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啊,小次郎!”武藏眼神一凝,双刀同时横斩,一左一右如流水环抱。二天一流的守势密不透风,稳如深海。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轰然炸开。小次郎的长剑被稳稳架住,可力道依旧狂暴得惊人。
“哪怕以这副姿态现世,你的剑,也还是一样强悍。”
武藏不退反进,左手刀斜劈,右手刀直刺,双刀并行如天地开合。招式简洁、干净,没有半分多余。
小次郎旋身一转,剑刃回旋,瞬间化作三道交错的剑光。快、绝、狠。三道剑影同时袭来,封死所有退路。
武藏脚步踏动,身形如风中落叶,在三道剑光间轻盈游走。双刀翻飞,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毫厘。他不追求快,只追求理;不追求猛,只追求势。
“你的剑,更快了。”武藏一边接招,一边轻笑,“但我的刀,也从未停下。”
小次郎依旧沉默。可剑势却越来越锐、越来越冷,步步逼近无刀之境。
两道身影在山林中交错、碰撞、分离。刀光与剑影纠缠,快得只剩蓝白两道流光。
“要不要试试?看看这名为宝具的力量,能否完成我们生前未竟的剑术!”
风势骤变。
原本静立如峰的佐佐木小次郎,气息骤然收敛。手中物干竿轻轻震颤,发出细锐的鸣响,如同一柄即将撕裂虚空的利刃。
“还是一点预兆都没有就出手……你这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
宫本武藏双眉微蹙,双刀在胸前交叉,凝神以待。
没有前兆,没有咏唱。
小次郎动了。
刹那间,天地光线被一分为三。他的身影仿佛在原地分裂,三道完全相同的银色剑光,从上、中、下三路同时杀来,如同三只交错翻飞的燕子,直扑武藏!
这是无法回避的死局。无论格挡哪一剑,都会被另外两剑贯穿。这是佐佐木小次郎毕生武道的极致——燕返。超越物理法则的次元斩击。
锵——!!!
震耳欲聋的爆音撕裂长空。宫本武藏眼中灵光一闪,双刀合一,以刀柄为轴,在毫厘之间强行拧转身形,全身魔力灌注双臂。
碰——!
双刀死死架住中路剑锋。可上路的银光依旧撕裂了她的肩甲,下路的寒芒也险些划开裙摆。
“果然……”
小次郎缓缓收剑,眼神清冷如冰。燕返虽未致命,却已在武藏身上留下了切实的伤痕。那是连神明都难以闪避的魔剑。
“你也进步了啊!”
宫本武藏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小次郎身后。
而小次郎的前方,一道剑影,正缓缓消散。
空气里还飘着刀剑相击的余韵。
小次郎缓缓转过身,物干竿垂在身侧,沉默地望着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武藏。
没有惊讶,没有动摇。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击会被化解、会被超越。
“……残影。”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刚才被武藏双刀架住的,不过是小次郎故意留下的虚招。真正的杀招,本应紧随其后。
可武藏的速度,已经超越了他的预判。
“你也一样啊。”武藏收刀而立,肩头的衣甲裂开一道细痕,却笑得洒脱,“燕返越来越像‘剑本身’了。快到看不见,狠到躲不开。”
小次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胜负欲,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终于遇到对手的平静。
“生前没能分个高下。”武藏轻轻一笑,双刀自然垂落,“现在,总算够本了。”
小次郎缓缓点头。物干竿的锋芒,一点点收敛。
他这一生,只为剑而活。只为那一刀、那一闪、那一只飞不出去的燕子。
而眼前这个人,是唯一能接住他一切的人。
“……再来。”小次郎轻声道。
“正有此意。”
武藏脚步一踏,战意再次升起。双刀出鞘,风卷山林。
可就在这一瞬——
嗡——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扭曲,从虚空深处传来。
小次郎的身影,忽然微微一颤。
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渐渐淡化的手掌。
圣杯的维系,到极限了。
这个临时被召唤出来的他,本就不属于这场战争。能与武藏一战,已是额外的恩赐。
武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小次郎……”
“……够了。”小次郎抬起头,眼神依旧清澈,“这样……就够了。”
他没有遗憾,没有不舍。
能挥出完整的燕返。能和一生唯一的对手,认真战过一场。
足矣。
“……武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我在。”
“我的剑……达到了吗?”
武藏望着他渐渐消散的身影,认真地点头。
“达到了。”他轻声说,“超越了。”
小次郎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丝极淡、极浅的笑容。
像冰雪融化。像燕子归巢。
“……好。”
光芒散去。
物干竿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山林间,再也没有那道孤高的身影。
只留下风,轻轻吹过。
武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轻轻拾起那柄长剑。
“……下次见面,再喝一壶吧。”
风掠过树梢,像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