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本珠世的手指在毛巾上停滞了一瞬。
她缓缓抬起眼睛，视线越过伊阳落在田宫良子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怀孕。"
她重复了这个词，舌尖轻轻划过唇齿。厨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茶壶里剩余的热水还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田宫良子放下茶壶，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她的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37.6%的概率。"
她用研究者惯有的精确语气说道，"虽然不是确定数值，但确实存在可能性。"
神本珠世将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走到水槽边。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刚才切菜留下的痕迹。
"盟友。"
她说着，擡手关掉了水龙头。"这个概念我很清楚。"
她转过身，靠在水槽边缘。黑色连衣裙在腰部收紧，勾勒出纤细的线条。
"问题是——"
她的目光在伊阳和田宫良子之间游移。
"当盟友之间产生了超出协议范围的因素，原本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田宫良子微微偏过头，一缕银发滑落到胸前。
"生物学角度来说，共同的后代确实会让个体产生更紧密的联系。"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哺乳动物的本能。"
"本能。"
神本珠世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上扬了一下。
"你说得对，良子。我们都是寄生兽，本能是我们存在的基础。"
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是——"
她停在了伊阳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带着某种母性特有的温柔。
"伊阳。"
她温柔又严肃地告诉。
"你想要什么样的关系？"
这个问题抛给了伊阳，却也让整个空间的空气变得更加稠密。田宫良子的手指在料理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需要明确参数。"
她平静地说，"模糊的概念不利于后续决策。"
窗外的天色渐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线条。
"我想良子小姐加入我们这个家庭......妈妈是怎么想的？良子小姐呢是否愿意和我们完全绑定在一起？"
伊阳略微沉思后说。
神本珠世的手从伊阳的头发上滑落。
她后退了半步，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局面。厨房的灯光在她的琥珀色瞳孔里折射出复杂的光影。
"家庭。"
她咀嚼着这个词，每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窗外传来呼啸而过的汽车声，模糊而遥远。
田宫良子停止了手指的敲击。她直起身子，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有趣的提案。"
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研究者的客观，"从寄生兽的角度来看，两个成年个体共存于同一领地，这种情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本珠世。
"极其罕见。"
神本珠世的嘴角几乎察觉不到地抽动了一下。她走到料理台前，拿起刚才放下的书。
"罕见不代表不可能。"
她说着，翻开了其中一页。书页哗啦啦地响着。
"既然已经有了先例——"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我先问你，良子。"
田宫良子微微扬起下巴，这是她面对挑战时的习惯性动作。
"37.6%。"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这个概率变为100%，你会怎么做？"
厨房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远处传来的电视声消失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单调的嗡鸣。
"养育。"
田宫良子的答案出奇地简短，"那是生物本能。"
"本能。"
神本珠世合上书，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由本能驱动的存在。"
她转向伊阳，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想让我们都留下。"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这意味着你要承担两个寄生兽的责任。"
田宫良子补充道："包括潜在的冲突风险。"
她走近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寄生兽的领地意识很强。即使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也可能产生摩擦。"
"摩擦。"
神本珠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田宫良子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她抿了抿嘴唇，这是她少有的情绪外露。
"那是数据采集的一部分。"
她辩解道，尽管这个辩解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神本珠世笑了，虽然笑容转瞬即逝。
"好吧。让我们假设——"
她的手指在料理台上轻轻划过，"我们接受了这个提议。"
"然后呢？"
田宫良子接过话头。
"如何分配资源？如何处理可能出现的竞争？如何确保这个'家庭'的稳定性？"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每一个都直指要害。
神本珠世看着伊阳，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更重要的是，伊阳。"
她一字一顿地说：
"你能接受两个可能会互相敌对的寄生兽，共享你的生活吗？"
"我能接受，信任是家庭的基础。家庭不应该只有本能，还应该有情感。我能完整的感受到妈妈对我的感情，良子小姐虽然看着理性但是我也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感情。"
伊阳坚定的走上前，厨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衬托着属于高中生的那张半大不大的帅气脸庞。
神本珠世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在料理台边缘轻轻摩挲，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厨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连冰箱的嗡鸣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感情。"
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质感。
"你知道寄生兽很少谈论这个词吗？"
她的视线转向田宫良子，后者正倚靠在料理台的另一边。银发女人的表情依旧冷静，但握着台面边缘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些。
"因为我们被认为是纯粹依靠本能行动的存在。"
田宫良子纠正道："是曾经被认为。"
"曾经。"
神本珠世咀嚼着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
她向前迈出一步，黑色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距离拉近后，她伸手拿起茶壶，动作缓慢而刻意。
"那么告诉我，良子。"
她倒出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灯光下形成朦胧的雾气。
"当你在试衣间里要求增加实验次数时，那是因为——"
茶杯递向田宫良子，后者犹豫了一瞬，接了过来。
"提高成功率。"
田宫良子的回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快速。
"呵。"
神本珠世发出一个介于笑与叹息之间的声音。
"你在说谎的时候，左手的小指会有轻微的颤动。"
她指出这个细节，目光却看向伊阳。
"这也是我观察到的。每个人都有无法完全掩饰的部分。"
田宫良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蒸汽模糊了她的面容。
"比如你，伊阳。"
神本珠世继续说道，"当你真正相信某件事时，瞳孔会放大0.3毫米。"
她走近伊阳，伸手轻轻捧起他的脸。
"现在，你的瞳孔正在放大。"
这个动作让田宫良子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瓷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所以你也相信我说的话。"
神本珠世松开手，转身走回水槽边。
"关于良子对你的感情。"
她打开水龙头，清洗刚才用来泡茶的茶壶。水流声填充了沉默的空间。
"有趣的是，寄生兽的母性本能一旦被激活，会比人类强烈得多。"
田宫良子抬起头，银色的眸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因为我们需要确保后代能够在两个世界中生存。"
"两个世界。"
神本珠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准确地说，是确保后代能够理解这两个世界的规则。"
她从架子上取下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
"这就意味着——"
她扔给田宫良子一块干净的毛巾。
"你需要学会的不仅仅是理性分析。"
田宫良子接过毛巾，动作有些僵硬。她低头擦拭着茶杯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而我。"
神本珠世走到伊阳身边，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需要学会如何与另一个寄生兽共享这份情感。"
她的话语很轻，却让整个厨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田宫良子放下茶杯，杯子与台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但也不是不可能。"
她看向神本珠世。
"如果我们都能承认，除了本能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驱动着我们。"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犬吠声，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神本珠世的手还放在伊阳的衣领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刻意地移到了他的肩膀。
"那么，让我们试试看。"
她说。
"看看这个由本能和情感构建的家庭，能够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