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 吟瑰潮海病院 正午
「你终于醒了。」
当罗慎悟从朦胧之中恢复意识,他发觉自己正望着极为陌生的天花板,躺在柔软却并不舒适的床铺上,全身上下还缠满了绷带。
稍稍回忆,最后的记忆是一路从大学跑回了家来着,然后在门口……
—滴答、滴答、滴答……—
寂静无声的病房内,清脆的声响在一瞬间便让他的汗毛倒树。
「啊啊啊…!」
强忍着疼痛坐起身来,四下张望,却只看到了墙上的挂钟正在不停地转动,而男人正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手中还拿着一本似乎正在阅读的书……他这才注意到这间病房内还有这第二个人存在。
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灰色的眼睛,戴着眼镜。就算是夏天也穿着白大衣与黑领衬衫,还总是戴着一副看起来就热的慌的黑手套…罗慎悟一开始还没能马上认出来他,不过在注意到那副手套以后立马就想起来了。
「特维斯!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在吟瑰啊?」
被称作特维斯的男人笑着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病床前。
「怎么,我就不能来看望一下老朋友?」
特维斯•H•皮斯曼,他是最近才在医学界崭露头角的被称为“奇才”的科学家与医学家,不过在那之前这家伙曾经在万年青大学留学过一段时间,当时两人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甚至还住在一起过。
不过六年前他毕业后就独自前往外国了,听说前两年还在中东的纷争地带当志愿医生,看到他的时候罗慎悟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将近六年没见了啊…你说你,要过来这边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那还真是抱歉呢……本来还想今天就去拜访你的,不过我也没想到,老友重逢的时候竟然是以这样的形式。」
「嗯?……啊疼疼疼……」
回过神来才终于感觉到浑身刺痛的罗慎悟这才不得不又躺了回去。
「虽然说烧伤还挺严重的…不过老罗你也算是走了运了,破片没伤到要害,捡了一条命呢。」
「走什么运啊!我可是被炸弹炸了!……对了,警察有搞清楚是哪个天杀的给我寄的炸弹嘛?」
特维斯摇了摇头。
「还没呢……你也不过是昏迷了一上午,调查哪有可能那么快,等会估计还会有人来找你做个笔录之类的。」
「可恶…我平日里也算是积了不少善果也没招谁惹谁,怎么偏偏遇上这档子事!要是被我知道了是谁,我绝对要把他给千刀万剐了!」
「老罗,以暴制暴是不可取的,还是应该把制裁交给律法……」
「开个玩笑啊玩笑!…唉,你怎么还是这么死板呐。」
正当两人还在叙旧的时候,病房的门却忽然被猛地一把推开。一个穿着青色连衣裙,戴着一顶并不合适的猎鹿帽的少女跑了进来。
她看起来大概有十七八岁,那青色的长发左边被盘成了麻花辫,右侧却又就那么自然地散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不知道那是不是某种新型的时尚发型。
女孩一手提着一大袋子水果与零食,另一手还抱着一大束鲜花,显然都是来探望的慰问品。
「老哥,你身体怎么样……啊啊啊!!」
然而她刚一进门就重重地绊了一跤,拎着的东西也随之散落了一地。万幸的是那大束花扎的还算严实,并没有散。
「哎呦哎呦…」
「你倒是小心一点啊喂!」
特维斯笑了笑无奈地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把少女搀扶起来。
「没事吧?」
「没事……谢了啊……啊啊?」
女孩爬起来揉了揉脑袋,她刚想要对搀扶起自己的人道谢,却在看清了特维斯的脸之后刷的一下把手抽了回去后猛地后退两步。
「皮皮皮皮…皮斯曼哥?你你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啊?」
「嗯,来吟瑰稍微有点事情要办。」
「这…这样啊!」
她蹲下身低下头开始捡拾起散落一地的东西,尽可能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被看到。特维斯不禁感到有些奇怪与受伤,虽然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但也不至于这样生面吧。
「我来帮你收拾,你先去找你哥哥吧。」
「好……」
女孩名叫宇文解星,是罗慎悟的表妹。前几年特维斯还在吟瑰的那段时间,她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一直住在表哥家里。
回忆起自己当初离开吟瑰的时候,这小家伙还跟着哥哥哭哭啼啼地为自己送行来着。
虽然这几年也一直有邮件的来往,不过实际看到本人,还是会有些感慨,转眼之间她也已经长这么大了。
「…老哥,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嘛?」
女孩把花束放到一旁,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表哥沉默的好一会,问候的话却是扭扭捏捏的。
「喂喂喂,哪有这么问候人的!?你哥我现在正陷入水深火热,全身疼的要命这种事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因为……医生说你除了烧伤没什么大碍嘛,说是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的……我当然也很担心你啦!…」
「行行行…唉…我也真是倒了大霉了,不就是回趟学院,竟然被掺和进这种恐怖袭击里…说起来…大学那边怎么样了?损害严重吗?」
收拾好散落一地的各种水果零食的特维斯此时也走了过来,把那些慰问品放到床头柜上又,毫不客气的拿出一袋花生自顾自地打开了。
「我早上还去那边看了看,是挺严重的……第一教学楼和实验楼都被炸塌了,周围的其他建筑好像也或多或少的有受损。」
「嘶……还真亏我能活下来……」
「对啊,老哥,昨天晚上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啊?为什么你会在家门口收到炸弹啊?」
罗慎悟极力地开始回忆那段记忆,虽然实际上才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可对于他来讲却仿佛是很遥远的回忆似的。
「……我就是回去取个手机……呃…本来没什么异常的,普通的拿到手机之后就出了学校……然后我的手机开始嘀嗒嘀嗒的响……对!就像是大学教学楼里那些挂钟一样…」
「说什么胡话啊老罗,我们大学不是一直都用的是电子表嘛。」
「对啊!我也觉得很奇怪……」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炸了!具体我没什么实感了,总之听到爆炸声之后我就吓得疯了似的往回家跑……」
「这可不像是你平常冷静的作风啊老罗…难道说你其实是遇上关键时刻就会发昏的那类人?」
「我…我也不知道啊…只记得当时…可能是我太累了吧,反正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似的……」
「梦…」
「肯定是睡眠不足吧…就像是有什么猛兽在追我似的,我拼命的往家里跑…你知道,我家离大学不远所以很快就到了。」
「我本来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了,可家门口有个包裹……有个该死的包裹……我就应该忽视它的。」
「包裹?谁给你寄的?」
「是我寄出去,但是对方拒收的退还件……包裹上是这么写的。」
「那,老哥你就毫无防备的打开啦?」
原本只有同情的宇文解星心中莫名地涌现出了一种好奇心来。
「……啊……也不是,本来我想打个电话问问快递公司来着……虽然已经是半夜了但我想应该是有夜班的客服的。」
「结果你的手机却用不了对吧。」
「特维斯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手机作为现场遗留的证物之一被警方拿去调查了,内部的零件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怎么会……我从职员室里拿到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先不谈这个了,你究竟收到了什么东西。」
「对啊!老哥,你到底收到了什么?」
滴答、滴答、滴答……
随着三人的短暂沉默,时钟的转动声再次回响于安静的病房之内。遍体鳞伤的教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将那最为可怖的回忆一一道来。
「…一个闹钟…仅此而已。」
……
挂钟的时针仅仅才走了半格,却已然到了午餐的时间。吟瑰潮海病院住院部的伙食还算是丰盛,只要患者并没有忌口往往就能吃到不亚于家庭料理店的餐点。
罗慎悟的双臂都还难以活动,解星扭捏了半天才答应给他喂饭吃。
「老哥你的遭遇还真是像推理小说一样呢…你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招惹到了什么人才会被怨恨到搞出这么大的恐怖袭击啊?」
「不不不……你老哥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你也知道吧?再说了我收到炸弹和大学被炸的关联性也还有待证实嘛…」
「往往小说里那些受害者们都是因为抱有这种侥幸心理才会性命不保的哦?」
「切…现实可不是小说……算了,就别再提我的事儿了,就算我倒霉,等着警察那边出结果吧!倒是你和特维斯也好久没见了,不去和他多聊上两句?」
「啊?……嗯……」
女孩低着头,羞红着脸走到坐在一旁看书的特维斯面前,换作一般的旁人大概都已经看出来她对他抱有非同一般的好感了,可惜特维斯的迟钝死板已经不能被算做是一般了。
「皮斯曼哥…」
特维斯摸了摸女孩的头,虽然她确实已经长大不少,但坐在椅子上的自己依旧能够做到这种事。
「小解星也长大了啊,好久不见。」
「嗯嗯…那个…上周寄给你的原稿…」
「啊,我看过了哦…最近有点忙,来不及给你回复,不过真的很有趣。」
「是吗?谢谢…」
年仅十八岁,还是高中生的少女实际上是最近小有名气的推理小说作家这件事只有她身边的少数几人知道,特维斯很幸运的就是其中之一。
以前在这边留学借住的的时候,对写作很有兴趣的还是十一二岁孩子的宇文解星就经常把自己那些用来练手的短篇小说拿给他和表哥看。
本来以为就是小学生作文的那些草稿却意外地拥有相当高的质量,让他一度怀疑女孩似乎有着这方面的才能。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自己离开吟瑰市的第二年,她就用一篇完成度极高的足以称得上“佳作”的小说给了他不晓得震撼。
还是初中生的时候就出版了第一部中篇作品,直到现在名下更是有着两部畅销的长篇推理小说,也只能感叹她的才能是相当了得了。
「我很期待解密篇哦。」
「嗯,我会努力给故事画下一个完美的句号的,到时候再给皮斯曼哥看吧!」
女孩的羞涩难以掩盖住欣喜,却一转眼又有些落寞。
「那……皮斯曼哥这次来办事大概要多久?…」
「嗯…顺利的话可能一两周时间就能搞定了。」
「欸……这么快啊,然后你就要走了吗?难得的机会…皮斯曼哥不多呆上一段时间嘛?」
「这个啊…」
特维斯沉默了一小会,突然之间却似乎想通了什么。
「如果能胜…能把事情全部搞定的话,就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好像也不错呢。」
「真的!?」
「当然啦,不过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哥再把我的屋子腾出来了呢。」
宇文解星脸上的些许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高采烈地跑开了。她叫喊着一路又跑回到表哥的病床前。
「老哥!皮斯曼哥说要在我们这住下呢!」
「什么?真的吗?」
「…都说了前提是得把事情都解决妥当了。」
……
欢腾的少女,喜悦的青年…特维斯•H•皮斯曼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一切。
这本应是日常,是和平,是与悲伤与苦痛毫无关联的他们理应享受的,理所当然的事物。
她本应该笑得更加灿烂,而他本不应该遍体鳞伤的躺在病床上受疼痛折磨。他所预想的这一幕本应该发生在温暖的家里,在一桌算得上丰盛的宴席上三人共同欢庆这重逢的到来。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圣杯战争。
爆炸与幻术,让他受到伤害,让他与她被卷入与日常背道而驰的非日常,非和平中的元凶,那毫无疑问是他最为憎恶的战争所致。
而他将来此终结战争。
「解星,你下午还有课吗?」
「今天已经开始放暑假了哦!等老哥出院,咱们三个人一起再去哪里玩吧?」
「嗯……听起来不错…其实下午我还有事要办,你看好你哥别让他乱来就行。」
「喂喂,我的好妹妹,既然你那么闲,那你帮我个忙好不?」
难以行动而在一旁听着的罗慎悟忽然叫嚷起来。
「干嘛啊?」
「你回家一趟,帮我把我办公桌上的那本蓝封皮的厚书给我拿来呗?我这几天非得把它看完不可呀…」
「哈?你动下胳膊都费劲,还在想着看书啊?」
「没办法呀,那是我带的学生写出来的论文和报告,我这个做教授的总得看完吧?」
宇文解星有些为难。
「可我一会儿约好了还要跟朋友见面呢…」
「那我去帮你拿吧…解星,能把钥匙给我吗?」
「哦…皮斯曼哥,你还记得路吗?」
「当然啦。」
………
———
7月11日,下午。
某条海滨的街道,特维斯正向着自己无比熟悉的道路向自己曾借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地方走去。
罗慎悟的家,同时也是他的诊所。他在大学的心理学系任教,心里咨询医生也算是他的副业,平常有客人都会在家里接待。
「Archer,你说你们从者,都是些高尚而秉持着荣耀的英雄吗?」
特维斯•H•皮特曼独自行走着,他的背上背着一只高尔夫球袋。Archer的实体是一杆枪,幻灵们无法长期保持现界,所以就算灵体化了也难以移动,只好采取这样的方案将它装在袋子里携带。
「是的,除去一部分反英雄以外,我想大多数有资格被“座”认定为英灵的人类应该都是拥有相当的道德标准的吧。」
与他对话的仍旧是那位自称威廉的幻灵,他似乎是“五月花号”这个复合体中的领导之类的。
「是嘛…可究竟是怎样的英雄才会用炸弹来袭击学校呢?我从中看不出任何为了在圣杯战争中取胜而做出这些行为的必要性。」
「这…或许是被御主的命令所胁迫也说不定。」
「呵,是这样嘛。」
特维斯没有直接去目的地,而是稍微绕了点路,一路步行,直到抵达海畔的码头才停下脚步。隔着石制的护栏,远方是沙滩,是碧海,是苍穹,在耀阳下仍能看到几只海鸟在追逐翱翔。
他极目眺望,直到远方的海平面的尽头为止,任凭他那纯白的衣褂在袭来海风中飘动着。
「你们这些自称是英雄的存在,十有**都是从战争中脱颖而出,在人类历史那无休止的争斗里留下名号的吧。」
「…我不否定。」
「所以我厌恶暴力与战争的同时,厌恶你们。」
「这样啊…可是Master,你嘴上说着厌恶战争,可却又拿着武器站在战场上,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的行为吗?」
潮起又潮落,这种反复在时间的海洋中反复了多少次是无人能够知晓的。游轮出航,从清晨开始便陆续离去的渔船们又在此时归来,高耸的灯塔忌惮着太阳的辉煌而收敛光芒,静静等待夜幕,城市一如既往,至少看起来如此。
「原始的人类用木棍和石子制成斧与矛,最初也仅仅是狩猎的工具罢了……当纷争出现,才有了武器这种概念。」
「您的意思是,您要将我们当作是工具?真是方便的说法呢……」
特维斯只是笑了笑。
「那并不重要。」
「只要您向敌人开枪,无论怎样我们都将不只是工具而是武器了。」
「我明白的……无论怎样解释,暴力本身始终都是暴力……所以我不开枪。」
「Master,您的理想我很钦佩,然而在圣杯战争中,似乎您最讨厌的暴力才是决定一切的第一要素呢。」
「你认为我无法得胜?」
「谁说不是呢。」
「那就把火药与弹丸从你的枪膛里取出来,然后随我见证吧……即使没有暴力,我也会胜过所有人。」
「我当然会这么做。」
……
7月11日 下午
罗慎悟家位于一栋靠海的洋楼,其最高的第五层。打开正门是会客室,除了厨房与厕所之外还有一间杂物间和三个卧室—其中一间曾经就是属于他的。
走进罗慎悟的卧室,还是和以前的印象一样,是一如既往的杂乱无章…床上的被子叠的很粗糙敷衍,办公桌上一大堆文件散乱的堆积着,地上了掉了一大堆。
四下环视了一圈,至少在显眼的位置没有找到什么“蓝皮的厚书本”,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那本书被埋藏在了那一大堆宛若垃圾的书堆里面。
特维斯叹了口气,虽然很不情愿,但毕竟也已经答应他了,所以自己硬着头皮也得把那本书翻出来才是…看起来要花上相当一段时间。
………
———
少年和少女,也就是余尝敬与林沐月乘着电梯抵达五层。
「到啦到啦,就是这儿…」
「这不就是普通的居民楼嘛?……连个像样的诊所都没有,阿敬你说的那位医生…」
「放心,罗教授可是很靠谱的…所谓的心理医生嘛,诊疗室什么的只要有个舒适的环境就行了。」
余常敬按了按门铃,等待了片刻后并未有人开门,于是就又使劲敲了敲门。
「罗医生?你在吗?……欸?门没锁呀!」
他发觉门没关严实,于是就将其打开。两人走进屋内,会客室里的窗帘半掩,也没有开灯,因此十分昏暗…四下环顾也是空无一人。
「罗教授?您不在家吗?」
「……算了吧阿敬,我们还是回去吧?」
「等会,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细碎的声响从某间紧闭的房门不断地传出,那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余尝敬好奇地走到房门前,推开一道小缝,里面的灯正亮着。于是他探头进去,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罗教授?」
而屋内只有与他四目相对的白衣男人,以及办公桌上散乱的一堆文件。
「小偷!?」
他的反应很快,砰地一声就将门完全推开,并且摆好架势用身体堵住了小房间唯一的门。
「喂!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罗医生的房间里啊?」
一身白衣,戴着眼镜的男人一脸惊诧地停下了手中的翻找,此人正是特维斯•H•皮斯曼。他已经在这里翻了快有十分钟了,几乎是给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没有能找到委托的那本所谓的蓝皮书。
装着Archer的高尔夫球袋则因为太碍事被他放到房间角落里去了。
「我到想问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啊,我好像忘锁门了……抱歉,我不是什么小偷或者可疑人物,你们两个是来找罗慎悟医生的?」
「嗯,教授他今天不在吗?」
「是的,我只是受他委托回来帮他找东西的而已…你看,我有钥匙的。」
特维斯亮出房间的钥匙,虽然辨别不了真伪,不过余尝敬姑且算是相信了,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剑拔弩张的氛围也逐渐平缓了。
「那明天教授有时间吗?我们改日再来。」
「抱歉,估计这一段时间他都要休业了。」
「…教授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
特维斯叹了口气。
「…昨天半夜大学爆炸案的时候他不幸被卷进去了,伤的虽然不严重但也不轻,现在正在医院里修养呢…我估计至少半个月他才能痊愈吧。」
「啊?……这样啊,抱歉打扰您了……沐月,我们还是回去吧。」
「哦……」
………
余尝敬领着林沐月坐着电梯又到了楼底下,不过此时气氛有些沉重。
「抱歉呀,害你白跑一趟。」
「…没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做…」
「沐月你先回去吧?我等会还有点事情要去办,你自己回家小心点。」
「我又不是小孩了……嗯,再见。」
注视着少女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外,他才移开目光。而他并没有去往哪里,而是转过身来,又径直地走回了那栋居民楼。
………
回到五楼,房间依旧没有上锁。也不知是粗心大意,还是男人故意为之。特维斯仍旧在书堆里面埋头翻找着,当他听见开门声与靠近的脚步声这才从中抽身而出。
「你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吗?」
「您在找什么?我来帮您找吧。」
「……谢谢,不过还是不麻烦你了。」
「…哈,但我可是正在找你呢!」
少年的话音刚落,在他身旁一个魁梧的身形便凭空出现,身披轻铠、手持双剑的紫发剑士宛若一堵铁壁堵住了出路。
「真是微弱的气息,你是Caster…不,Assassin吗?你以为这种拙劣的伪装能够骗得了我?」
见到凭空显现的战士瞬间,特维斯•H•皮斯曼的瞳孔便一紧缩。
「……你在说什么?」
事实上从见到男人的第一个瞬间开始,余尝敬,以及在他身旁一直灵体化跟随的Berserker就已然清晰地感受到了。
“从者”所特有的气息,那独特的魔力形式,虽然微弱却逃不过他们的感官。
因此他们做出判断,毫无疑问的,眼前这个男人是一位“从者”。
方才有沐月在身旁,他不想将他波及,而现在正是他们要出手的时候了……虽然还没入夜,但有一只“老鼠”就在自己的面前,有什么道理不去抓住它,撕碎它?
「别再接着装下去了,你身上那“从者”的气息可都飘的到处都是啦!」
Berserker话不多说,抄起手中双剑便是一个箭步冲向特维斯,而余尝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口袋中摸出一瓶墨水,打开瓶盖挥洒向空中,凝结成了数道锥形的锐利墨刺一齐向特维斯攻去。
不过特维斯也丝毫没有任人宰割的想法。虽然他只是个医生,但好歹也是在战场上混迹过的,再加上身为魔术师异于常人的反应力,使得他下意识地向侧面闪躲,堪堪躲开了那几发锥刺。
他的心中默默呼唤,在房间角落的高尔夫球袋便一阵异动,随后一把华美的燧发枪就像是被吸引一般快速地飞到他的手上。
「难道是Archer?Berserker,注意防御!」
余尝敬虽然急迫却也非常谨慎,在提醒了从者的同时也在自己的身前迅速地搭建好了墨水的魔术屏障——即是用手指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御”的汉字。
然而这实际上却是无用功,因为那把枪是不会被用来攻击的。
Berserker眼看就快要冲到特维斯身前,他举起枪的动作使得Berserker稍稍迟疑了一瞬,而就是在这短短的一瞬,特维斯用燧发枪的枪托使出全身力气地向身旁的窗户砸去,脆弱的厚实玻璃应声碎裂,尽管这是五楼,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纵身翻了出去。
「可恶,快追!」
特维斯用缓降魔术勉强安全落地,而余尝敬与Berserker紧接其后,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所谓的缓降魔术,五层楼的高度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都是在如履平地。
然而当他们从楼上跳下来,特维斯却已然了无踪迹了……明明只相差短短数秒的时间,却让他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连可供追踪的气息都没留下。
「不是?…他跑哪去了?」
「……混蛋,又是这样!……那家伙到底是Archer还是Assassin!?完全感受不到一点气息了!」
余尝敬焦躁地在四周搜查却一无所获,短短一天之内,这已经是老鼠第二次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
~~~
7月11日,同时,某地下酒吧。
加尔瓦罗索•斯库拉迪奥静静地坐在吧台旁,即便是正午,这间酒吧也在霓虹灯的微光中显得有些昏暗。
「在海边…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儿魔术的气息呢!会不会是在交战呀?」
经过反复的尝试,尽管还是没能连接上地下龙脉的主干,但接通了大部分支脉的“维”似乎已经能做到十分精确地感知几乎半座城市区域的魔力波动了。
他本想把这个新获得的情报告诉自己的御主,却发现那位老人似乎没听见自己的话似的,默不吭声地坐在那边好像是在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Caster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凑到老人身边,好奇地想要看看他究竟不声不响地在做些什么,可却发现他只是在发呆…老人出神地盯着自己手上戴着的那枚流光四溢的戒指,仿佛灵魂都被其牵引着似的。
「Master,你为什么要老是盯着那你那个戒指啊?」
「…嗯?……因为我中意它。」
Caster闻言也开始打量起那枚戒指来。银色的圆环上没有镶嵌任何宝石,仅有些许雕刻的纹路让它看起来更加典雅一些,可依旧很普通。
戒指上除了令咒的气息,还能感受到十分轻微的祝福魔术的存在,不过那稀薄得程度大概和没有没什么两样。
Caster实在不明白这枚戒指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存在。
「哈哈……你肯定搞不懂为什么吧,明明是这么朴素的东西。」
老人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的想法,不过也没生气,他只是用十分平和的语气向自己的从者解释。
「……这是在我结婚的时候,妻子送给我的礼物啊…每当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我所爱的那个人的脸庞。」
老者说着又将另一只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暂时给了Caster,两枚戒指的做工十分相似,除了有无令咒就再也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妻子的,一个是我的,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她说她在上面施过好运的魔法,约定我们俩…要永远戴着它们。」
「欸,这样啊…那还真是浪漫呢。」
老人笑着叹了口气,随后他继续讲述。
「唉…她是个在协会里不受待见的魔术师,最后的最后被协会的仇家给残忍地杀害……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没能保护好她。」
「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纪念了…」
虽然故事的情节可以称得上是十分的老套,就像是几个世纪前为贵族们写的言情小说一样,但毕竟是真实在眼前发生的事,Caster还是有些为之动容了。
「……不过也怪我有些老糊涂了啊……时间隔的太久喽,这两枚戒指不小心被我放在一起弄混了,我甚至都不记得到底哪个才是她的,哪个才是我的了。」
「嘛,大概…没有令咒的那个就是您的吧?」
Caster随口的一句话让老人一时间有些惊异。
「Caster…你这孩子是怎么知道的呢?」
「Master,你能确定你的妻子是深爱着你的吗?」
少年选择用问题回答问题。
「…怎么忽然问这种事?哈哈哈…这还真是个没意思的问题呀!…我爱着她,她也爱着我,这毋庸置疑。」
看着老人忽然之间严肃而又认真的沧桑脸庞,Caster露出一抹浅笑。
「那就没问题啦,因为…那个戒指上的祝福明显要更加精致用心啊!这两个戒指虽然乍一看是一模一样的,不过其实只有Master您的那一枚上镶嵌的宝石是专门用于祝福魔术的贵重品呢,那玩意在我们罗曼诺夫的皇家宝库里可都算是稀罕货哎!想必一定是她真正爱您,才会舍得用这么宝贵的宝石来祝福您吧!」
虽然两个祝福的魔术都因为时间的沉淀而失去了原本的形态与作用,但作为Caster职介的少年却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不,或许不是以一位魔术师的身份,他只是看出那不带有令咒的戒指上附着的不单单是一个低级的祝福魔术,而是包含着历经数十年都还未完全消散的至死不渝的爱。
得知了真相的老人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眼角有些湿润,可绅士的矜持让他将原本快要涌出的泪水又忍了回去。
「这样啊……这是她的啊……」
他轻轻地抚摸起那闪着光晕的银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年少轻狂,心中充满了爱的时候。
「谢谢你,孩子。」
加尔瓦罗索•斯库拉迪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脸上的皱纹忽然间消失了大半,感觉就像是忽然间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我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了,要不是你是英灵,我真想要把你收进家族!」
「哈哈……我好歹也是个帝王来着?」
…
正当两人相互打着趣的时候,悠扬婉转的爵士乐在房间内响起,老者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老爹,您的电话。」
老人接过巴茲迪洛特递来的手机,接通了电话,另一边立刻就传来了少女稚嫩而清脆的声音。
「爷爷!」
「喔喔喔…茱莉亚!」
老者立刻就听出来了,是自己那个还在美利坚合众国的宝贝孙女的声音。
「怎么了茱莉亚,这么晚了还打过来?」
美国与这里有着大概十二小时的时差,因此算算时间那边现在应该是深夜时分,老人不禁担心孙女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也没什么事啦,人家就是想听听爷爷的声音而已!」
「这样啊…」
闻言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茱莉亚好想你!」
「别着急,爷爷现在有重要的事情……」
「呜……」
少女有些伤心。
「别哭!别哭啊…爷爷过几天回去了肯定好好陪你玩!带你去游乐园!」
「真的?太好了!」
「好了,好孩子到睡觉的时间喽!不保持足够的睡眠时间会长不高的哦!」
「知道啦……」
女孩这才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Master,看起来您的家庭很美满幸福呢!」
「哈哈,这我不否认……儿子很健康地长大,抱孙女的愿望也让我这一把老骨头实现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来参加圣杯战争呢?明明要是有个万一您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您就这么想成为魔术师吗?」
他没想到老者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竟然没有半点犹豫地点了点头。
「毕竟我可是盼了八十年呐……八十年。」
「从出生开始,身边的人就全是魔术师啊,就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我憧憬神秘…就连爱上妻子最初的理由也仅仅是因为她是个魔术师…」
「那真的是憧憬吗?不是嫉妒或者好胜心什么之类的?」
「或许以前是这样的吧……但现在我敢肯定自己只剩下憧憬了。」
「我想成为像她一样……强大而高洁的人啊。」
……Caster的心底有些触动,老人的一番话让他也不禁回忆起了某些往事来。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会回应Master您的召唤了。」
「嚯,不是巴兹迪洛特召唤的你吗?」
「或许是如此…不过我想我一定是为了回应您的夙愿猜来到这里的……您知道吗?其实我曾经也像您一样,憧憬魔术之类的神秘的东西。」
老人闻言有些诧异。
「您先别这么吃惊嘛……其实在我那个年代,罗曼诺夫王朝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厚的魔术根基,小时候对于魔术的存在我甚至也都只是道听途说来着呢。」
「整个家族里唯一的魔术师只有我的姐姐,当时帝国被她摄政,我也被发配到边疆,卧薪尝胆几经波折,依靠着朋友们的簇拥与支持才能重回王位…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也有魔术师的话,应该就能更轻松地打败她了吧。」
「后来在我化名彼得去西欧游学的时候,抓住机会去拜访当时的时钟塔,在里面以特别生的身份上了一年的课…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真正算是接触到神秘的世界了。」
「那还真是令人意外,Caster,你肯定是很有天赋,否则怎么会成为这么厉害的魔术师呐。」
Caster并没有接受这似乎是老人由衷的夸赞,反而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也不算是那么有才啦,当时我还经常被老师骂的狗血淋头呢…对了,您绝对猜不到当时时钟塔的特别讲师是谁……竟然是那位著名的艾萨克·牛顿爵士!也就是多亏了有那位老师启蒙,我才能成长为能够肩负起一个帝国的魔术师…以及帝王吧,时钟塔真是人才济济呢。」
「时钟塔啊…」
Caster敏锐低察觉到了每当提及与时钟塔相关的事情,老人那祥和的脸上总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沧桑。
这副孩童模样的身体的特权便是能够像孩子一样心直口快,所以他直截了当地发问:
「您不喜欢时钟塔吗?」
加尔瓦罗索·斯库拉迪奥也并没有刻意回避这个问题,只是略显哀伤地叹了口气。
「我妻子就是被时钟塔…准确来说是魔术协会的人害死的。她是个强得不可思议的魔术师啊…强大到被列入了“封印指定”的名单上。」
「封印指定?啊…我听说过,那些西边的魔术师就是喜欢把那些没法传承的稀有魔术给垄断起来,还美名其曰什么封印…魔术协会里也确实没几个好东西,毕竟那些老牌的魔术师也都是些为了抵达根源早就把人性都丢了的家伙。」
「不过我也该释怀了…毕竟现在那个时钟塔已经算是覆灭了。」
「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Caster也不免有些震惊…这时候一直在旁听的巴兹迪洛特也跑过来凑热闹。
「说来那也真是怪事!几乎所有有资历的魔术师一晚上全都人间蒸发,时钟塔一下子就成了个空壳,仿徨海和阿特拉斯院又常年不露面…剩下的那些家伙全都乱成一锅粥,魔术协会都有些名存实亡了!」
「那还真是…令人唏嘘呀。」
或许是象征着整个西方魔术界漫长历史的那个时钟塔的消亡,那确实是一件让人唏嘘的事情。尽管知道那只是一个偏执且扼杀人性的顽固魔术师们盘根错节的地方,然而无论是沙皇还是黑手党教父都无法否认其价值。
那历经上千年积累下来的成果,在一夜之间便全都无影无踪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捉摸…Caster决定暂时先不去分心考虑这种事情。
……
在这并不宽敞的地下酒吧里实在是没什么事情做,之后他们又开诚布公地聊了很多事,不过他们都没有忘记自己如今正身处于硝烟之中。
「Master…对龙脉的链接,我想不久之后就能大功告成了。」
「嚯…倒是比我想象中快上许多。」
他们心照不宣地等待决战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