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徒——或者说，李申星操控下的这具行走于北美废土的尸体化身——褪去了几分刻意隐藏的低存在感，以一种相对“光明正大”却又不引人侧目的姿态，再次步入烛龙联盟德州分部的大门。守门的卫兵似乎已经对她的装扮（粗糙的黑色面具，包裹严实的衣物）和沉默寡言有了印象，只是例行公事般检查了一下她携带的物品——主要是几包用干净（相对而言）布料包裹的种子，以及一小篮虽然蔫巴巴、却明显新鲜、带着泥土气息的蔬菜和几颗干瘪的浆果——便挥手放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她的理由很简单：与分部种植实验区进行“种植经验交流”。一个在废土上成功种出东西的神秘“耕种者”，愿意分享种子和初步成果，换取一些技术讨论和可能的物资支持，这在据点管理者看来，是值得鼓励甚至警惕性观察的“良性互动”。
据点内部，依旧维持着那种高效、整洁、又隐隐透着紧绷的秩序感。行人匆匆，各司其职。圣徒拎着她那小小的“贡品”或“筹码”，不疾不徐地走在规划出的道路上。
路过那个她之前设立在僻静角落的小型神像所在区域时，她刻意放缓了脚步，用眼角余光观察。
神像依旧半掩在杂物和阴影中，但她注意到，神像前方的空地上，灰尘被拂去了小片，地上似乎有新鲜的、凌乱的跪坐痕迹。甚至，就在她观察的片刻，有一个穿着工装、面容憔悴的女人，左右张望后，快速走到神像前，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干，小心地放在神像基座边缘，又匆匆离去。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却带着一种卑微而虔诚的仪式感。
零星的祈祷者……信仰的种子，真的开始在贫瘠的心田里，冒出了极其脆弱的嫩芽。李申星心中微动，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更深的警惕。她没有停留，悄无声息地越过那片区域，继续向种植实验区的方向走去。
沿途，她看到了更多这个据点内部运作的细节。一些穿着统一马甲、佩戴“烛龙”徽记的人员，正在调试或展示一些新式装备：带有复杂能量读数屏和可调节聚焦镜片的护目镜；发出低沉嗡鸣、枪口闪烁着不稳定蓝光的脉冲步**进型；甚至还有几台小型、多足、形似机械蜘蛛的侦察机器人，正灵活地在模拟废墟地形中穿行测试。
而在另一片区域，靠近居住区的边缘，一个由透明材料（可能是高强度塑料或旧玻璃拼接）搭建的小型交易市场里，摊位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蔬菜水果。这些农产品看起来比圣徒篮子里那些健康得多：饱满的、泛着不正常金属光泽的番茄；根系发达、叶片肥厚的变异土豆；甚至还有少量用无土栽培技术培育出的、颜色鲜艳的叶菜。显然，分部的种植技术，尤其是在受控环境下，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果，虽然其中很多作物看起来都带着“概念影响”的痕迹。
这些景象让李申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单纯的、微不足道的“耕种成果”不足以换取她真正需要的。她必须展现出独特的、有潜在价值的“技术”或“知识”。
为什么北美尸鬼如此之多？她想起之前听到的广播分析和自己的观察。或许真的与社会环境有关？个人主义盛行、枪支泛滥、社会结构在灾难面前更容易原子化崩溃，导致个体在恐惧和执念中更容易走向极端“自我外显”或直接精神崩溃化为怪物？而华夏等地，或许因为不同的文化基底和社会组织形态，在灾难初期形成了更强的集体应对能力，抑制了大规模的个体异变？欧洲可能介于两者之间？至于非洲，情况或许更加复杂，部落、资源、疾病、殖民遗留问题与“概念素”交织……
这些宏观思考暂时于她无益。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她来到了种植实验区的入口。这里戒备相对更严，有专门的卫兵和空气净化隔离门。她向守卫出示了布莱恩之前给予的临时通行许可（一个简陋的金属牌），并说明了来意。
等待通报的间隙，她默默地观察着实验区内那些光怪陆离的“概念植物”，与自己脑海中【奇异植物】节点的描述暗暗对照。分部的技术似乎更偏向于被动观察、引导和利用已有的概念变异，而她通过系统获得的能力，或许能进行更主动的干预和定向培育。这是她的潜在优势。
很快，一个穿着防护服、看不出年龄的研究员走了出来，透过面罩打量着圣徒和她手中的篮子。研究员的声音经过面罩过滤有些失真：“布莱恩提到过你，说你可能有些……特别的种植方法。跟我来吧，去C3观察区，那里有一小块闲置的对比试验田，我们可以聊聊。”
圣徒沉默地点头，跟随着研究员走入实验区内部。空气里弥漫着多种古怪的气味混合，以及淡淡的能量场嗡鸣。
所谓的C3观察区，是一块大约二十平米、被低矮透明挡板隔开的土地。土壤颜色深暗，但明显经过处理，与外部废土不同，却也远不如研究所垂直农场的土壤肥沃。旁边立着简单的数据记录板和几个传感器探头。
研究员指着那块地说：“这里之前尝试种植过几种对低度辐射有耐受性的基础作物，但产量和品质都不理想，最近空置。你可以在这里演示你的方法。我们需要全程记录。”他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探头。
等价交换开始了。她用“展示技术”和“分享种子”，换取一小块受保护的试验田使用权、可能的交流机会、以及……在分部管理者眼中更高的“价值评估”。
圣徒放下篮子，先拿出那几包种子——这是她从研究所农场优选的、经过【繁荣生长】意念浸润过的种子，虽然一段距离的运输（指从仓库来到分部）后活性有所衰减，但底子很好。她用手指捻起几粒，展示给研究员看，然后指了指土壤，又指了指天空（尽管是室内模拟光照），做了一个缓慢生长的动作。
接着，她蹲下身（动作依旧僵硬），用手指在试验田的土壤上划出浅浅的沟壑，将种子仔细地按间距埋入。然后，她拿起自己带来的一个破旧水壶（里面装的其实是经过物品栏传递、蕴含她本体【活性泉水】微量气息的普通净水），以极其缓慢、近乎浪费的方式，将水均匀地浇灌在播种后的土壤上。
在整个过程中，她集中精神，通过圣徒这个媒介，尽力调动着【土壤活化】和【自然韵律】的感知。她能“感觉”到这片试验田土壤的“疲惫”和“板结”，以及深处残留的微量污染。她尝试将那股微弱的、经由身体转化后的“神明能量”（与末神深度链接后带来的）混合着自己的生命意念，如同最轻柔的梳子，缓缓“梳理”着土壤表层。
没有奇迹发生。土壤没有瞬间变黑变肥，种子也不可能立刻破土。
但变化在微观层面悄然发生。一直盯着传感器屏幕的研究员，忽然“咦”了一声。屏幕上，代表土壤局部温度、湿度、以及某种“生物活性指标”的曲线，出现了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同步律动，仿佛土壤本身在“呼吸”，而且这律动与圣徒浇水、抚摸土壤的动作节奏隐隐吻合！同时，土壤表层那些顽固的板结小块，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松散迹象。
这变化太细微，若非精密仪器监测，肉眼根本无法察觉。但这已经足够引起研究员的兴趣。
“有趣的能量共鸣……”研究员低声自语，在记录板上快速写着什么，“不是已知的辐射或化学催化，更接近一种……生物场调和？还是心理暗示对微观环境的影响？”他看向圣徒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圣徒完成了播种和初次“处理”，站起身，对着研究员摊开手，又指了指旁边的篮子和剩下的种子，最后指向这片试验田。意思很明显：种子和初步技术展示在此，后续需要观察和维持，她愿意提供一定的后续“指导”，但也需要据点提供一些支持——比如这块田的临时使用权、基础的肥料（如果有）、以及可能的信息交流。
研究员沉吟了一下：“你的方法……很奇特，我需要上报并进一步分析数据。这块C3区可以暂时划给你使用，但所有产出和实验过程必须完全在我们的监控和记录之下。你需要什么基础支持，可以列出清单，我会申请。作为交换，除了定期汇报生长情况，我们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些无害的检测，并分享你带来的这些种子的来源信息——当然，如果涉及你的‘秘密’，可以只说明大致特性和获取环境。”
很公平，甚至算得上优厚。对方显然看到了她“技术”中蕴含的、不同于常规科技的潜在研究价值。
圣徒点了点头，从包里（实际上从物品栏）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小石板和炭笔——这是她为了方便“交流”准备的。她在石板上简单画了个表格，一边列出她可能需要的东西：少量基础有机肥料（堆肥或处理过的排泄物）、一些废旧金属容器（用于收集雨水或制作简单工具）、定期获取据点内水质和空气的基础监测数据。另一边，则画出了她承诺的：定期记录植物生长状态（用符号和简单数据），在关键生长期进行“特殊处理”（画了个水滴和手的符号），以及“在安全前提下，尝试引导种子适应本地环境”（画了种子和代表变化的波浪箭头）。
研究员接过石板，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很合理。我会尽快把清单提交上去。现在，先开始记录吧。每天这个时间，你可以来这里进行维护和记录。我会安排人对接。”
初步的“等价交换”协议达成。圣徒获得了一块相对安全的试验田，一个与分部技术部门建立联系的渠道，以及用自己独特“技术”换取基础物资和支持的机会。而分部则获得了一个活生生的、可能蕴含新知识的研究样本。
离开种植实验区时，圣徒的心情是沉稳的。第一步走得很稳。
她走在分部的道路上，思绪却有些飘远。透过圣徒的眼睛看着这片在废墟中艰难维持的秩序绿洲，她不禁又想起了广播中提到的世界其他角落。
俄列斯的风雪……那里的人们如何在极寒与“概念素”的双重侵袭下生存？是否建起了冰封中的堡垒？艾法的尼罗河，古老的文明发源地，在末日之后，河水是否依然流淌？沿岸又诞生了怎样奇特的信仰或变异？
世界如此之大，废土之上，文明以各种破碎而顽强的形态延续着。她被困于轮椅，却因系统而拥有了窥探四方的可能。灰影在亚洲的动物园，圣徒在北美的据点，未来……或许真的可以有更多“眼睛”，投向更遥远的大陆。
但这都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她自身变得更加强大，能支撑起更多、更远的“视线”。
她回到那个藏有神像的僻静角落，发现之前那个女人留下的半块饼干不见了，神像基座上多了一小束干枯的、但明显被精心整理过的野花。
信仰在自发地生长，哪怕微不足道。
李申星操控圣徒，对着神像也微微躬身，然后悄然融入阴影，离开了分部。她需要回去准备下一次“维护”时可能用到的“引子”（更多蕴含【活性泉水】气息的水，或者尝试用【生命之源】的感悟去微弱影响），也需要开始规划如何在研究所内进一步扩大生产，以支持更远大的探索计划。
等价交换，不止发生在据点之内。
她以自身的独特，交换立足之地与观察之窗。
未来，她或许将以更多，交换更广阔的的世界图景，与那迷雾重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