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并非每件大事都会发生在恢弘的大殿之中。
就算后人试图重返故地,也无法在那些一寸见方的场地中找到窥探历史的感动。
就像现在这样。
剑王墓地,创世神话中,第一个向众神发起反叛,挑起战争,打破静止世界的神明,被人类赋予了“王”而非“神”的称号。
祂是毁灭了神代的元凶,也是让历史齿轮开始转动的开关。
祂最后的痕迹消散在这昔日的草原之上,一个天然的湖心岛之中。
现在已经彻底干涸的湖泊,被连日的降雪填平,压实,变为雪原上的一个小凸起。
这仅能容纳两人的废旧残骸,是发掘出人类史上第一本书籍《大陆编年史》的地方。
据说,每一页都记录着神代上十年的大小事物,众神如何创造世界,如何互相沟通,性情为何,能力为何。
学者们就算解读了上千年,也只能勉强将编写入圣典的神名提升到了一百多个而已。
费尽心思谱写出这本书的文字之神本身,便印证了“神”这一超乎常理,本应俯瞰苍生的伟大存在并非虚构。
所以,几乎奠定了人类历史的地方,就仅仅是一个连两人都站不下的小破遗迹吗。
「其实是重建过两三回的,但最后都被毁掉了,毕竟这地方总打仗,建筑物又并没有蕴含神力,就连流窜魔力都能轻松毁掉这些普通的砖石。」
赫米娜把横在路中间的砖块向旁边踢去,走上只剩半截的台阶。
「况且在解读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发现其实神早就全死光了,就算祈祷也没人祝福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把“启明之所”改成“剑王墓地”的。」
解读《大陆编年史》本身就是一种推动历史进步的行为。
据说在600多年前,人们还是坚信神明会影响地上的生灵,追随者教派的指引行事。
但在解读的学者发表了这惊人的历史事实之后,别说信仰了,社会与国家的根基都会被动摇。
而现在这个时代,对神的祈祷只是一种习惯性的用语而已。
「至少不会在剑砍到自己头上的前一刻,还在那边幻想什么神将自己变成刀枪不入的使徒而不还手。」
赫米娜和我靠着一截墙壁,看着面前人工修建的简陋石台,随意谈论一些被狂信徒听见了会气到拔剑的话。
说起来。
祂们是怎么想的来着?
我回忆着与神明们的对话——
「转,转起来,打他打他!」
「我的更快我的更快啊飞走了。」
「嗯哈哈,又是我赢了吧,我是最强的!」
「哼。」
「呜哇,这个也太大了吧,这是作弊啊。」
「时间之神的天平吗……那我也要用我的野兽牙,上啊!」
在一片黑暗的空间里,我们在玩陀螺。
身披野兽皮革的女人将乳白色的牙齿扔下,让它不可思议的转了起来。
而我则随手拿起掉在一旁的天平秤盘,双手捏住两侧,使其高速旋转起来。
散落在空间里的金色天平,如果能用非常大的力气将其转起来的话,比那些从记忆中拖出来的幼小陀螺厉害多了。
最后还是我的胜利。
就连笨重的野兽牙齿也不是我的对手,毕竟它的形状不是很完美。
「再来再来再来!」
「我调整一下我的……加点这个……陀螺的记忆,陀螺的记忆……」
剩下两位神明也总是催促着进行下一场比试,明明只能赢下寥寥几局。
具体来说,是1000局5胜。
在时间与空间都模糊的虚空之上,他们都追求着永恒的娱乐,甚至让我都讶异祂们为何如此相似。
创造概念,掌管世界的神明,像个幼儿一样对任何新鲜的东西都会产生兴趣。
所以,玩到一起的这几尊神明才会厌恶那一成不变,被神明定型的世界吧。
从未知世界来的简单物品就能让他们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这样的家伙怎么甘愿自己的世界永恒不变呢。
我看着手上闪着金色光芒的圆盘,上面长出同色的藤蔓,而不知何处刮来的风让它们发出金属相碰的声音。
比起那些一心想复苏,重归神明之躯的神明们,这样活着更加轻松吧。
像旅人一样,像我一样。
随心所欲。
玩乐,欢笑,探索这个与认知中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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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子思考着。
它本应不存在于世,它不具有形态,也不具有思考的能力。
所以,罐子在思考着。
在它消散之后诞生的小辈们有着相当不同的经历,这令它有些羡慕,又有些疑惑。
既然没有思考的能力,自然也就没有记忆,说到底,它也不清楚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自己又是什么。
它能理解自己创造了名为“情感”的东西。
但是为什么?而且,情感是什么?
它是比纯洁无瑕的婴儿更加白的一张白纸。
它的内心正如它的外表,是一个空空如也的陈旧罐子。
而现在的它,知道了有些事情做了会快乐,有些事情做了会难受。
它使用了那具身体,回到了那个世界之中,冰冷的寒风刮过罐身,让它瑟瑟发抖。
身后传来的声音,竟比那寒风还要让它发抖,就连盖子都要被弹飞了。
这是令人难受的,它理解了。
但当它回到那个熟悉的空间中,看着在虚空中旋转的圆形物体,以及三个手舞足蹈的人型生物,对快乐的定义则更加迷惑了。
而在地面上躺下,身型开始扭曲的那个“生物”,向它传递着什么。
随心所欲。
对世界的探索。
对知识的渴求。
就是快乐。
它理解了。
它并没有抵抗,这缕思绪飘进那关的死死的罐口,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如果被囚禁在这空间中的存在有一些抵抗之心,或许也能察觉到异样吧。
祂们的意识中,开始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
罐子晃了晃,前往众神聚集之处,好奇的旁观着从未见过的游戏。
它也开始想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