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站在那里的陈岚似乎侧过来望了一眼,但少正明花没去看她,所以并不确定她是否投来那样的视线。
就好像从灰暗的楼道中,因为原始和恐惧和警惕感。在那样的阈限空间,如走廊、楼梯,抑或林木间的过渡,洞穴中的支路。
继而好似越过安全的门槛,手足无措地来到密林之中,却好似迷宫,不知往何处躲避。
他的想法活跃、狂热和发散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多。只是觉得有那么一道阴影从楼道的另一边闪过,似乎在既定的路线中观察其是否存在。
又再想,要不要去探寻一下呢?但到底没有必要,抑或因为其他因素未能成形。
少正明花就在其中感到恐惧,然后又是愤怒。这情绪又燃向自己,他为什么非得过来?
垂落头颅,坐在椅子上,他是何时坐下的?姿态又如何,只是望着膝盖上的双手,自然蜷曲的手指似乎要抓握起来,轻微地触动着。
眼睛感到异样,似乎有所变动,心跳加速、体温上升,似乎却在羞涩中脸颊发红。
如此琐碎漫长且无端的思绪中,真的无端吗?少正明花试图从现状找出一个理由,来诠释自己的情绪,这应该是很简单的吧?
毕竟是彼此家庭的变化、时代的变迁,各种矛盾,还有不知何时再见的分别。都是寻常的情绪,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有失控。
“真可怜啊,小锦。”少正明花这样想着时,陈岚不知何时走过来抱住他的头,叫着他的昵称。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却不知道是始终如此,还是发生了某种变化。
可该如何形容这种古怪呢?好似那磁体悬空,堆成湖水的铁粉纷繁向上攀飞。这场域之中,既像是可以用扇形图分析的丰沛曲折,抑或调和起来,是某种他不能具体分辨的色号抑或味型。
少正明花可以做一个直接的判断,想必是需要许多积累和磨炼,才可以得到的技巧吧?
然而在垂落发丝并着体温的柔软后,只一阵恍惚,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还是坐在远处。
通往临室的双扉木门敞开着,少正明花移动视线,越过木门厚重的质感与精致的纹路,望向活动室的旧座椅和数排陈列架。
他想起过去的事情,这些物件往昔还是大多由少正明花和陈岚从旧货市场买回。
对它们挑选和购买,花费了少正明花两个月的旬假。
我们过去就在这里闲谈、讨论和阅读,或在饮茶零食的间余,用桌游、卡牌抑或别的什么适合朋友聚集的玩乐。
有时这里也会迎来客人,那是受到邀请的老师、毕业生、校工和校友,应约前来探讨校史编撰的相关事件。这些事有时生趣而散漫,有时却带着愤怒和忏悔。
在简陋的陈设与师生之间产生几次和解,或者清算积年旧怨。
是这样吗?
这些来自各个地方的人,看起来没有多少共同点,除却他们都曾在龙川中学就读或者就业。
少正明花和陈岚,在以后或也只是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抬起头来,陈岚还是站在那里。
“你刚才来过吗?”他这样问。
陈岚侧过身来,高高束起的头发亦稍微摇曳,好似灯光烛火:“是啊,小锦。”
“你说起话来有些奇怪。”在饱腹的餍足感中,少正明花微张着嘴巴呼吸。
陈岚却只是说:“你是指我叫你小名吗?临近分别,总要给我们彼此留下些印象吧?”
是这样吗?少正明花的心理活动中,只好像问“该怎么办”这种固定段落的字句。
他真不想要再把头埋下去,但因为不知为何的疲惫,还是稍微垂首敛眸,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少正明花用手掌按着额首,略微摇晃头颅。
陈岚却说起话来,或者这原本就是她想要说的话语:“你难道是想问,我为什么说你可怜吗?小锦。”
“一部分。”容留不下多少思考,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可怜吗?”
“我不知道。”
“但你就当自己可怜吧,小锦,不然你为什么要过来。”
陈岚再走过来,却是蹲下,然后双手捧着少正明花的脸颊,凝视他在涣散中显得破碎的虹膜,好像有什么从瞳孔中往外攀爬似的。
“或者,你其实是想问这样。”陈岚用行动代替一部分言语,把额头靠了上去。
“看吧,被这样玩弄少年的心思。”
在语气的情感色彩和迟缓中,少正明花组织思绪时,总算想到,是了,好像声音中具备情绪映射的故事色彩。就好像在人物鲜明的剧作中,一个何种属性的角色应该发出何种声音般。
可究竟是什么属性呢?
“你就不打算对我做些什么吗?”陈岚把额头移开了。
之后少正明花就望向侧边的展示架说:“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在不同历史时期同校的访客有时会带来琐碎的捐赠,用于填充文字。作为捐赠一部分的校史馆也是如此,那似乎是陈岚父亲在惴惴不安中的诸多捐赠之一。
这些捐赠最后似乎还是起到些许作用?
毕竟陈岚也只是怅惘,而非忧虑。
她是在感到怅惘吗?
至少北方的风闻传来之后,似乎也证明相较道君,作为子嗣的道子,真按照对自我的宣称般,始终是一个更为宽仁的个体。
以前是大军阀、小军阀,现在那些暗恨者,大概也不得不换一个称呼吧?
但是更多的捐赠是琐碎的,甚至程度和数量愈演愈烈。
少正明花甚至一度怀疑,这里至少有一部分,沦为了一个处理旧物的绝佳地点。有时不得不选择丢弃,但又希望丢弃能够拥有意义。
编撰校史的间余,他们拥有闲暇时间,作为团体或个人也因这些故事写一些文章。
这为他们提供了多余的活动资金,以此推动几项帮助困难师生的活动。
因为机构常设不太好,就只是按照项目而论。
活动室旁紧闭门户后的数个房间,大抵亦是分别是用于放置,被校史馆拒绝的部分捐赠物的储存室——
在通知后,一部分人仍不想要取回那些物件,并示意他们随便处理,也储存各种鸡肋物件的杂物室。
视野在想象中越过去,再就是可以满足部分生活所需的厨房与浴室。而后房间的尽头是向光的阳台,摆放着一张素白圆桌和数盆花卉。
少正明花在自己的想象中,似乎从中脱离出来,只是在俯瞰中挪动光标,有如指着书架的手指。
在空中画圈,一件一件历数这些物件的来历。抑或在点击区域,然后获取对应的解释。
其他人已经把他们想要带走的东西拿走了,睡袋与帐篷、手杖与游戏机……
只留下白桌和花卉这类,或许和杂物没有区别的物件,同储存室里的物品一并失去主人。
“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些物件呢?或许。”少正明花这才抬头看向陈岚,“今年的租约快要过期了吧?”
少正明花感觉自己的想象与逻辑发生断层,但陈岚似乎始终站在那里,如此疏远安静的眼神。
她取出书册再放回原位,因为没有必要再整理下去了。
陈岚转过身对我说:“我用你和我的名字买下了它,好把这些物件留在这里。”
少正明花一时说不出话,只好看着活动室地板上毛毯和竹席。还有靠近窗户墙壁上,挂着的水墨画。
“你在想些什么,少正。”陈岚直视过来,视线很是认真的样子。
“没想什么。”少正明花似乎被刺到了,继而只是摇头。
“如果这样的话,我需不需要付一半的钱。”
陈岚同样摇头说:“你已经付过了。”
“而且如果我以后有机会回来,这里就是我落脚的地方了。”
陈岚走到了门边的矮书架旁,拿起托盘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在轻轻地咂了一口后,皱眉放下。
“我觉得保留这里,把这里保持原样会让我轻松些。”陈岚坐在长桌的对面,就像过去般,这次她的视线凝固在穹顶。
“你觉得你能够适应南方的生活吗?”
“台州虽然在南海之南,但总比日南之南要好。至少社会结构,要好适应些。”陈岚寂寥地回答。
“我会在州立大学继续学业,未来不会尽如人意,但我们已经选择过了。”
少正明花依旧只是沉默,并非没有选择,而是已经选择过了吗?
况且什么叫作,保存原样会让你好受些?他心中蔓生许多芜杂的野草,或许只是他太消极,也太当真了。
可事实或许不是想象的那样。
“一切总有个尽头,从来都没有永恒的事物。”陈岚在久久地徘徊后,短暂地坐下。似乎又在这久久地坐下凝视后,终于站起身来。
“轮船戌初两刻才开,我们还有时间喝一杯茶水。”
陈岚是一个高挑、谦逊而内敛的美人,这段时间的家庭变故为她精致的脸庞添了几分消瘦、多了几分哀愁、却又好像少了几分怯弱。
陈岚提着布箱离开,少正明花背着书包跟上。她打开门户时,自己亦是只得关闭房间的灯。
她在楼梯口迟疑了片刻后关上了门,在金属锁的咔嗒声中与他一同无声叹息。
少正明花想到这似乎比国考,还更能够标志他生命中一个漫长时期的结束。
陈岚挥舞着布箱浅笑着。
陈岚、陈岚、陈岚,自己为什么总想着这两个字?
“这真是让人伤心得悲痛欲绝,你说是吧?少正。”
“小锦。”似乎可以要人听见,却又让人可以装听不见的细微声音。
少正明花只默默拿过布箱,凝视着钉在墙壁上的门牌。再跟随陈岚的步伐离开,他和陈岚顺着林荫道,一直走到寒蝉广场中,大寒之后天气愈显寒冷,春天或不远了。
只要还能看见那般的季节。
困惑?
是何种季节?
天气寒冷时,陈岚喜欢在露天茶座上配上茶点,再喝杯热茶。少正明花一时记不清今天谈话的内容,只隐约记得陈岚吃着麻薯的询问。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陈岚不知为何问道,“关于你向我描绘的,直到刚才还只存在于空想中的过去,有新的线索吗?”
“没有新线索,但我已然下定决心。”少正明花郑重其事地点头。
下一瞬间,他又变得迟疑。
“只是,我怀疑——”
陈岚骤然鲜活地嗤笑起来,甚至显得前仰后合:“真是可怜啊,小锦。”
她那样越是单薄的躯体,言语却裹着不知是繁复,还是单单变得虚弱的色彩。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吗?小锦。”陈岚就这样非要拿名字作为话语的结尾,好似将之当作口癖般。
或许在这种情境下,这般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大抵也与咕咕嘎嘎之类的语气词差不多吗?
少正明花在很是让他困扰的既视感中,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有价值的话语。
继而他就只是顺应着言语的固定段落,按照氛围来说:“你难道希望我说些什么吗?”
他就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好让自己显得轻松和模棱两可起来。
“当然希望了。”陈岚则向前俯身,双手握拳架在木桌上,来支撑自己的骨头。
“不然我为什么留下得这么迟。”她说着似乎格外沉重的言语,却也不配合地做出表情,还是那样华美的音色、模糊的笑意。
“你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啊,小锦,或者你也可以说些别的什么话。毕竟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姑且还是稍稍有一点愧疚心哦,数年来也是受你照顾。”
少正明花未能挪开视线,只稍稍抬头来活动肩膀:“也谈不上。”
“既然如此,你不觉得对我说这种话,有些太沉重了吗?”他到底无法控制无端涌上来的情绪。
“所以你要报复?好像这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