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裹着冷意的夜雨,在昏暗的城市中显得怀旧。步行街上绚烂华丽的艺术砖瓦,也只成积蓄污水和泥泞的去处。
或是涂抹颜色的雨棚自然显得黯淡,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在这座城市正经历的历史中,随着各种管束政策,灯光似乎往前的年岁追溯,回归应有的夜幕。
继而亦是在怀旧氛围的仿古电提灯中,亦是黑色的蛾子围着金属框架和玻璃打转,在稍远处投落阴影。似乎病鱼在玻璃缸中挣扎,又似真菌在地下的水渠中伸展。
少正明花试图想一些开心的事情,比如鸽子为什么那么大。
或者在河流与湖水中,只一掌宽,或稍尽阻碍、分流、抵挡和储蓄作用的孱弱水坝。就有一只白鹤,落在这堤坝上涉足探首,似乎是在寻找鱼吃吧?
白鸟放在这里会让人轻松吗?或者是一种举止好笑的夜鹭,夜师傅也不知为何来到此处,毕竟少正明花不知道,若这水域宽裕,其是否能够过来。
或者只是想象被略显昏黄的水域填充,只要稍微挪动视野,旁边就是缓坡、泥土与草木,似乎就可以走过去了。
这露出水面的狭窄堤坝是混凝土材质的,而若是厚重的石条堆砌。或不会那么素净,而是长满青苔,自然也会给人另一种怀旧感。
如若是新落成的老式水坝呢?就好像无有锈迹的铜器,又给人何种怀旧的氛围?
若是山野之中,或只是从硬化地面稍微侧首,低矮的土丘或数千年来始终是这种颜色和形体。在地质学上,似乎并未发生特别重大的,能给人类似怀旧感的氛围。
因为自然的产物处于一个相对来说的迟缓时期,而人类的产物却不停地更迭变化。因此从不同世代成长的人,若是整理旧屋,在拆开后填作地基。
各种好似玻璃瓶、塑料纸、枯竹叶,爬着藤蔓的旧瓦,并着施工时所写、仍可辨别的黑字,连同细微虫豸蚀刻小洞的木料……
许多旧物从昏暗的室内来到各种天色中,或也是阴沉白雾的天穹下,而后再稍作平整后就又覆上混凝土。
在地质学上,不就感觉得到这种怀旧的源泉吗?就好像一页一页的石头中,或许有化石、痕迹、材质之类,似乎混凝土的材质工艺和建筑设计的理念,在过去数十年也发生许多改变吧?
少正明花正经历的,与数年前的不同,也只是一种轻微的改变。
一阵风垂落,雨水稍稍改变轨迹,他手臂紧握住衣领。又拉扯拉链和纽扣系起来的前幅,却也没失控到敲击胸口,好感知疼痛与心跳。
他就也只是想道:这场大雨是在陈岚即将离开我时下起来的,似乎已经落了许久,但至今没有停息和减弱的迹象。
从黄昏直到夜晚,少正明花坐在茶楼的露天座位,在张开的大伞下,凝视灯光依附身躯的阴影,还有围绕灯光飞舞的独蛾。
少正明花和这独蛾的影子,我们抑或它们都是在等待雨停下来吗?
仿佛无休无止的雨落下,终究会停下,却又未曾停下。因为分别来得更早,有限的时间,什么是长久,什么是短暂呢?
在开始时,少正明花只带了一把伞,而陈岚登船的时间总是要急切些,所以少正明花就留在这里看夜景。也给自己理由,他并无其他事做,还不如在这等着雨停下来。
因此少正明花突然开始感到懊悔,他或许应该和陈岚一起去附近的商店购买雨伞,或者更干脆些,在她渐行渐远时冒雨挤在伞下。
抑或者,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解决少正明花此时面临的困境。
可真的有吗?
懊悔却只是流入地面的雨滴,快速消融。
数个小时前,大概在就这一天,腊月初九的今天,已经过去大半白日的申末。
按照之前的约定,少正明花将要在文件室,在陈岚离开前见一面。
她如往日般依靠书架翻阅书册。但比起往日,她没有穿校服,而是在深衣外套上厚重大氅。
窗外天色阴沉下来,往日看起来寻常的灯光,在阴沉的乌云下变得耀眼,甚至让少正明花感觉难以睁开眼睛。
少正明花亦如往日般,坐在临窗木桌旁整理资料。
“真可惜今天不是晴天,但是无所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陈岚好似怀旧着叹气。
“那你觉得,这是结束的开始,还是开始的结束?”只是为了掩饰另外的情绪,少正明花下意识地反驳。
陈岚手中的书册,和木桌上堆砌起来的厚重书本,来自同样一个源头。都是在不久前,新修订校史的不同表现形式。
如果翻开书封,在略过扉页,序言之后的编写组中写着少正明花、陈岚以及若干个熟悉的名字。
关于龙川中学数百年历史的厚书,等待这本书得以出版,是陈岚在她的家人离开这座城市后,唯一支撑她留在此处的理由。
过去三年间,因为局势的变化,和需要重视的资料。
校方也决定编撰一本,兼有文学价值和实用价值的校史,并且让在校和离校的师生,都参与到校史的编撰工作中。
至少从岳杉校服,从楚王,再到黄庭开始论述。
毕竟局势再次发生了惊人的逆转,所以原本的许多论述都不太恰当。
龙川中学不过是其中相对有价值,又格外积极的一家。
在交州并非特有,但也算是显著特征的叠床架屋、极度依赖个人能力的混乱组织框架中,这一件事几乎没有受到阻碍地落实。
还是因为局势,又为了局势,隶属于文学部门的师生团体,承担了大部分的信息收集、求证和编撰工作。
这类名义上归属于礼部权威的范畴,但实质上,有司只是给予引导。
以老师和学生作为主要节点的社团框架,在书院的新旧教育框架中重构。随着局势变化,确切来说,因为战争的需要而再次重申。
但少正明花既不是书院生,也不是什么参与者。对于正在发生的变化,自然更是雾里看花,似乎略有察觉和认识,但到底不甚了了。
只说乱起来后又打仗了,各据一块后,城市的地位和定义自然也会发生转变。
就好似在过去的旧设计中,少正明花也有听闻部分城市会被设计安置确切的产业,划分不同的职能和路线。再具体一点,何种性格的人适合何种城市,自然也在考量之中。
虽然人的性格问题在城市区划中只是一个小点,但谁让人总是受各种情绪裹挟呢?各种人格类型也既简单、又好懂,甚至还略微有趣,所以私底下讨论起来更欢快些。
交州数千年的往昔素来是远端,这百年来又是南土和南海的重要支点。因此某种份量相较起来,似乎要沉重些。又因为这种沉重,自然要编排闲子和相应的棋路。
校史自然是一块拼图,但少正明花听闻说,现在主要还是书院。
在他们这里的地块,人员变动似乎隐约体现派系,兼之体育和军事教育在书院率先列入通识课程。
虽然这么说也不太恰当,更确切来说,是军官团在书院中明显发挥比过去更重要的作用、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而非如往昔般只是做一个短期的体验,具体在产业上也是如此。
毕竟灯光稀疏,天色黯淡,大家也不加班。夜班的比重,相较过去的削减,与书院教育内容框架的调整也是类似的。投入更多的产业教育和学科教育,似乎也是如此。
推想来说,少正明花这边地块当“首领”的,就好像按照历史演义做兵书打仗般。也循着类似的故事做社会治理,在彼此共识中存在的幻梦,则似乎是从共和国向帝国转变的过程。
那是西方发生的故事,恰是找元老当保护者太麻烦。而首领也恰好有能力用各种手段调和,继而广泛地收买中下层。
也不必考虑多少未来,只一时间过得舒服。
这种一种偏向负面的观点,但具体的政策上,还是有考虑的。
毕竟交州在南海也只是一个地块,惶恐放在夏野甚至天下中了。
具体脉络,自然还是这边本地派系隐约可见的小心思,并提供了一个好彼此可以妥协,甚至寻找共同历史记忆的工具。
曾经伴随世代变更和产业调整所进行的,亦是不停息的教育变更。过去的许多节点,恰如书院之类短期职业教育“一息不断”,仍旧有很少的配比来培养过去历史赋予其的定位和角色。
就好像历史中的分裂与散居时代,若无有一个收复失地、克服王业的理论纲领。那么在本土化和细碎化的过程中,相应人材梯次培养自然也会适应那样一个小框架的要求。
书上说一县之才与治国之能的对比,或许就在此处吧?
但过去书院生一批比较有影响力的人,亦只仿佛豢养的食客,间或发挥或轻巧或重要的作用。直到世代变更,大家在这样一个领域暂时勉强妥协。
由此似乎也可以见得,毕竟是年轻人,不是那么有大心思的,太畏首畏尾、顾及瓶瓶罐罐了。
这样的话语,又是私底下议论的另一种不满,好像是说不是怕伤到这里,就是怕伤到那里的话语咯。
那究竟是保守温和比较好,还是激进急切比较好?
到底是有不同时代的不同诉求,不同的评价标准自然建立在不同的期许上。而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期许,又是共识和历史的不同向往,而后再显现于勇敢者身上。
这种讨论已经比较少了。
以后少正明花还能从哪里听这些奇谈怪论呢?
他因此只是在想自己的身边事,别人要如何如何,与他关系终究不大。
只是说书院这类始终存续不绝、传承有序的旧框架,或许也是交州能够发挥柔软身段的重要着力点?就好像水利部门一样。
龙川中学的文学社,在旧框架中的原本陈述,是一个与学校拥有同等年岁的社团。而现在的陈述,则是比龙川中学更为古老的社团。
在这个社团中,少正明花是副职,而陈岚是正职。其中既有历史因素,也有政治因素,而这些因素,即使往昔没有随着局势的变化动摇。毕竟他们只是适逢其时,但毕业对于诸多旧框架,正是一个出清的好时机。
于是被出清的世系之一,即将流放至南海之南的陈岚,正若有所想地抚摸厚重书架,又茫然若失地看着这个房间的每一处痕迹。
两排深色的书架,占去了墙壁的大部分,与房间三分之一的面积。其上整齐地码放了各类书籍,和作为线索的毕业生目录。
人所编撰的书籍,似乎总是尝试抓取历史的脉络。
当历史的脉络,竟然延续到一座学校的兴衰,还有与这座学校密切相关的地区和个体时,到细微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人名、户籍、电话和居住地址——
三言两句的短暂介绍构建的目录,就像古代的碑林,为许多对于这个世界,并不重要的人和事作了最后的纪念。
作为那个已经逝去世界,为数不多的见证,充当让人忘却的纪念。
陈岚略显怪异的举止穿着,门口的布箱,都让少正明花感觉到,她的确就要离开了。
少正明花看着墙壁和门户,这七层公寓楼中是并不起眼的一间。
在两年前,最后一次校外活动室的转移中,被他们租用下来,并在之后的两年,成为文学社固定的活动地点。
那时这栋公寓楼刚刚落成,并且开始销售和出租,一切都是崭新的,就像冬天阳光下的雪。
至少公共区域,总是要比现在新得多,还时时有维护与更新,现在却没有多少新意了。
现在这栋位于龙川县虞谷区寒蝉社的公寓楼,终究还是像将融的积雪,蒙上尘埃并增添几笔划痕。
他不知为何情绪失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