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笠忍莉娜站在第十五学区某栋大楼的电梯里，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我只是去确认一下那个秃头是不是骗子。”她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说，“顺便警告他以后别随便跟陌生人搭讪。万一遇到真的吸血鬼怎么办。”
电梯门开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星光企划”四个字。
笠忍莉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的接待小姐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笠忍莉娜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昨天有个秃……有个叫山田的人，让我来的。”
接待小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啊，山田部长介绍的？请稍等——”
她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笠忍莉娜说：“山田部长马上出来，请您稍坐一下。”
后者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上还坐着另外两个女孩，看起来也是初中生的年纪，正在小声聊天。
“……听说山田部长眼光超准的，他发掘的偶像都红了。”
“真的吗？好紧张啊——”
“不过听说他最近老是在奇怪的地方找新人，上次是在拉面店？”
“拉面店？”
“对啊，说那个女生吸面条的表情很有爆发力——”
笠忍莉娜的嘴角抽了。
这时候，里面的门打开了，山田一郎顶着他的秃头冲了出来。
“来了来了来了！”他一眼看到笠忍莉娜，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来！那种傲娇的眼神，绝对是会来的类型！”
“谁、谁傲娇了。”笠忍莉娜站起来，“我只是路过顺便——”
“好好好，路过路过。”山田笑眯眯地招手，“来吧，先带你看看事务所。”
笠忍莉娜跟着他往里走。
里面比想象中大。有几个练功房，透过玻璃能看到有人在里面练舞；有一排办公隔间，几个年轻人正在电脑前忙碌；走廊尽头还有一个录音室，里面隐约传来歌声。
“我们是个小事务所，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山田一边走一边介绍，“目前旗下有七组艺人，大部分都是新人。我们的理念是发掘原石，慢慢打磨成钻石。”
笠忍莉娜听到“原石”两字时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四处看着。
经过一个练功房时，她停住了脚步。
里面有三个女孩正在练舞。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满头大汗，但还是在认真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其中一个跳着跳着摔倒了，立刻爬起来，咬着牙继续跳。
“那是我们明年准备推出的新组合。”山田在旁边说，“每天练八个小时，已经练了三个月了。为了一个三分钟的出道舞台。”
笠忍莉娜看着那个摔倒的女孩。
她摔倒的时候没有哭，爬起来的时候也没抱怨，只是抿着嘴，继续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当偶像很辛苦的。”山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站在台上闪闪发光就完事了。背后要付出很多。训练到半夜是常事，被骂哭也是常事，有时候练了很久还是做不好，会怀疑自己到底适不适合这条路。”
笠忍莉娜没说话。
“但是啊，”山田笑了笑，“也有开心的时候。第一次在舞台上看到台下有粉丝举着你的名字，第一次收到粉丝的信，第一次有人跟你说‘你的歌给了我力量’——那种感觉，什么都换不来。”
她转过头看他。
这个秃头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那种人类谈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时会有的光。
“所以，”山田看着她，“你要不要试试看？”
笠忍莉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我有很多问题。”
“问。”
“我以后白天会有学业，可能只有晚上才有时间。”
“学园都市很多学生都是这样，我们可以安排晚上训练。”
“我不喜欢笑。”
“你刚才路过练功房的时候，嘴角好像弯了零点三秒。”
“……”笠忍莉娜的耳朵有点红，“那是、那是空调吹的。”
“好好好，空调空调。”
“还有，”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人类。你确定要让一个……一个那样的生物当偶像？”
山田歪着头看她：“？”
笠忍莉娜连忙摆手。
“我刚才嘴瓢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可能偶尔会表现出想咬人的……呃……表情。”
“那正好啊！”山田一拍大腿，“我跟你说的‘咬人系’偶像，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偶像都是清一色的温柔可爱风，你这种有点危险的气质，绝对是卖点！”
“不是气质的问题。”笠忍莉娜压低声音，“我是真的会咬。”
“咬得好！”山田竖起大拇指，“舞台效果满分！”
“……”
笠忍莉娜觉得自己跟这个人类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转身离开。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为什么是我？街上那么多人，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山田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你看起来，”他说，“很孤独。”
笠忍莉娜愣住了。
“昨天晚上在livehouse，我注意你很久了。”山田的声音很温和，“你一个人站在最后面，听着音乐，眼神很专注，但也很寂寞。周围的人都在兴奋地跳啊叫啊，只有你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然后人群挤到你的时候，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好像怕碰到别人似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就想啊，”山田挠挠头，“这个孩子，是不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是不是同样因为能力等级而苦恼？然后你冲出去的时候，那个眼神，那种想咬人又忍住的冲动——”
他笑起来。
“我就觉得，这个孩子，需要一点能让她咬的东西。”
笠忍莉娜沉默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真的想咬。”
“我知道。”
“我只是……有点饿而已。”
“那更好了！我们事务所管饭！”
笠忍莉娜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谁要你管饭啊！”
山田哈哈大笑。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笠忍莉娜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所以，”山田笑够了，伸出手，“要不要试试看？当偶像。跟你之前的人生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很辛苦，也可能会后悔。但是——”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总比一直一个人待着有意思吧？”
她看着那只手。
普通的中年男人的手。有点粗糙，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想起离开艾斯比亚后，除了九条老师，死灰鸡，晓玖和桑园还有医院的那些研究员，自己没跟任何人握过手。
不是不能握，是不敢。怕靠得太近会忍不住。怕被发现自己的秘密。怕一旦有了联系就会失去。
她抬起手，又停住了。
“我只是……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骗子的。”
“嗯。”
“不是来签约的。”
“嗯。”
“而且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偶像。”
“嗯。”
“所以这个握手不代表任何意思。”
“嗯。”
她的手握住了山田的手。
暖暖的，因为吸血鬼的体温比人类低。
“那么，”山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以后请多指教了，笠忍莉娜。”
“谁让你叫名字的！”
但她没有松开手。
三天后，笠忍莉娜正式成为星光企划的研修生。
合同是她自己签的，一式两份，压在枕头底下。
当天晚上，她在练功房里第一次见到了其他几个同期生。
“你好！我叫星野遥，十五岁！来自栅川中学！是个无能力者，请多指教！”
“月城奏，十四岁。来自私立枝垂樱学园，能力是LV2情绪操控，请多指教。”
“呃……我叫德古拉·笠忍莉娜。来自常盘…什么来着？嘛，算了，不重要。十四岁，能力嘛，一般般，LV4血液主宰，没什么喜欢的。请多指教。”
三个女孩面对面站着，气氛有点微妙。
星野遥是个活力满满的元气娘，一头紫发扎成侧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
月城奏是个安静的美少女，黑长直，眼神淡淡的，看起来不太爱说话。
而笠忍莉娜——
“你真的是人类吗？”星野遥好奇地凑近，“皮肤好白啊，像吸血鬼一样！”
笠忍莉娜的嘴角抽搐：“……遗传的。”
“还有这双眼睛！好漂亮的红色！”
“美瞳。”
“诶——真的吗？让我看看——”
“不给看。”
“小气！”
“不是小气的问题……”
月城奏在旁边淡淡开口：“别为难她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笠忍莉娜看了她一眼。
月城奏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包。
但笠忍莉娜觉得，这个女孩好像知道些什么。
当然她不可能知道。绝对不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即将成为自己队友的女孩，忽然想起山田的话。
“总比一直一个人待着有意思吧。”
也许吧。
也许真的会有点意思。
“喂，”笠忍莉娜忽然开口，“你们两个，晚上有时间吗？”
星野遥眨眨眼：“有啊，怎么了？”
“我……我饿了。”笠忍莉娜别过脸，“想找人一起吃饭。你们要是忙就算了，我只是随口问问，不去也没关系——”
“我去！”星野遥立刻举手，“正好我也饿了！我知道附近有家拉面店超好吃！”
月城奏点点头：“我也去。”
“那、那就这么定了。”笠忍莉娜的耳朵又红了，“只是普通的一起吃饭而已，不是朋友聚会什么的。别误会。”
“好好好，不是不是。”星野遥笑嘻嘻地凑过来，“但吃完饭之后，我们就是一起吃过饭的队友了哦。”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队友比朋友更近一步！”
“哪里近了！”
“因为要一起战斗啊！舞台上！”
笠忍莉娜愣了愣。
一起战斗，就像晓玖和桑园那样。
好像……也不坏。
三个女孩走出练功房的时候，山田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喂——别玩太晚——明天还有训练——”
“知道啦——”星野遥挥挥手。
月城奏点点头。
笠忍莉娜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但她走出大门的时候，还是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啰嗦死了，秃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电梯门关上。
三个女孩消失在夜色中，能听到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话说你们身为高等级能力者也来当偶像吗？我还以为只有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才会以这种方式体现价值呢。”
“哼！我一开始才没考虑过当偶像呢！是哪个秃头一直哭着求我，我才勉强答应的！”
“原来是这样，不愧是山田部长呢！对了对了，月城酱你呢？”
“我？因为我的能力和学力在我们学校算是吊车尾，选择来这里一是为了探索其他可能性，二就是想在这个过程中锻炼能力，尝试冲击LV3……”
“欸——这样啊，嗯嗯，那轮到我来分享啦，其实……”
山田站在窗边，看着她们的身影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拉面店，脸上露出老父亲般的微笑。
“年轻真好啊。”
他转身，继续加班。
窗外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学园都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某个十四岁的吸血鬼，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想要为之努力的目标，和志同道合的“战友”。
未来将会如何呢？她依旧不清楚。
但她知道，总不会比之前更糟。
学园都市夜晚的霓虹灯下，嗅着拉面的香气，她嘴角勾起，头顶金色的呆毛时隔许久再次微微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