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忍莉娜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不对，应该是出门前应该把冰箱里那袋过期三百年的血浆扔掉。但谁会去检查冰箱深处的东西啊，作为高贵的吸血鬼，能记住按时起床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总之，她现在站在第十五学区某条后巷里，面前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秃头反光到能当路灯用的中年男人，对方正用一种发现新物种的眼神盯着她。
“你刚才那个动作！”男人激动得眼镜都歪了，“就是那个！张开嘴、露出虎牙、朝观众扑过去的瞬间！太有冲击力了！这就是偶像需要的‘咬合力’啊！”
笠忍莉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刚才只是想咬这个男人的脖子。
准确地说，是在livehouse里被挤了三个小时、闻着几百个人的热血沸腾（字面意义上的热血沸腾，对吸血鬼来说人类的汗味简直就像现烤面包的香气）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冲出来透气，结果这个秃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脸热情地递上名片。
她下意识就露出了尖牙。
而对方把这解读为“极具攻击性的舞台表情”。
“我叫山田一郎，‘星光企划’的星探！”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的公司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少女啊，你有着天生的偶像资质！那种野性的魅力！那种想要撕咬一切的生命力！这正是当下偶像界最欠缺的啊！”
笠忍莉娜沉默了。
不是因为被夸得害羞。是因为她在认真思考：如果在这里把这个人类吸干，处理尸体的难度有多大。
但对方完全没察觉到危险，还在滔滔不绝：“现在的偶像都是什么‘治愈系’‘清纯系’，观众都看腻了！我们需要革新！需要你这种‘咬人系’偶像！你刚才在livehouse里看那些乐队表演时的眼神，那种‘好想咬死他们’的厌世感，绝了！”
“……我没想咬死他们。”
真的没想。只是稍微想尝一口而已。一口。
“对对对！就是这种傲娇式的否认！”山田的眼睛闪闪发光，“太完美了！你的角色设定就是‘傲娇吸血鬼系’！”
笠忍莉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确实是吸血鬼。
但这件事被人当面点出来还是让她很想咬人。
“谁、谁是吸血鬼啊。”她别过脸，声音闷在卫衣的帽子里，“只是……只是最近贫血而已。尖牙是……是虎牙比较长。很正常吧。”
“好好好，贫血贫血。”山田笑得像捡到宝，“那么这位贫血的少女，愿不愿意来我们事务所看看？保证比你想象的有意思哦。”
笠忍莉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去。”
“诶——这么干脆？”
“麻烦死了。”她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我对当偶像没兴趣，更不想站在舞台上被一群奇怪的人盯着看。走了。”
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
身后传来山田的声音：“等等——至少收下名片啊——”
她没回头。
但名片还是飘进了她的卫衣口袋。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深夜两点十七分。
笠忍莉娜躺在公寓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饿。
这是第一个念头。
今天在livehouse里硬扛了三小时没下口，出来又跟那个秃头废话半天，消耗太大了。冰箱里只剩两袋B型血，而且她比较喜欢O型的。但现在是凌晨，便利店早就关门了，医院那里预定的血包要明天才能到。
饿。
这是第二个念头。
然后是第三个念头：那个秃头说的“偶像”是什么意思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不对，为什么要思考这个？她明明当场就拒绝了啊。那个秃头一看就是那种在街上随便抓人问“想不想当明星”的骗子，名片上的公司也从来没听说过，肯定是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黑心事务所。她才不会上当呢。
而且当偶像什么的——
要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被灯光照着，被几百双眼睛盯着，还要对所有人微笑。
开什么玩笑。
她是吸血鬼诶。吸血鬼是不能见光的，虽然现代防晒霜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那也只是理论上的“不会有灼伤感”，不代表她喜欢被聚光灯烤。而且微笑？她活了十四年，微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自认为）。
更重要的是——
当偶像要跟很多人打交道吧。要一起训练，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一起——
“好麻烦。”
她对着枕头说。
枕头没有回答。
她又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学园都市的霓虹灯光把天花板染成五颜六色。
其实她很久没跟陌生人说过话了。
搬入第七学区之后，九条老师终于摆脱身份限制投身热爱的教育工作，晓玖和桑园也在生活中确立了成为风纪委员的清晰目标，就连他们当中看起来最摆烂的灰村都开始提笔创作轻小说，找到了愿意投入心血的事。
只有她，还在因为未来迷茫。
但她才不在乎。白天睡觉，晚上出门闲逛，偶尔去livehouse听听地下乐队的演出。那里的灯光暗，人多，没人会注意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孤独女孩。
她感觉这样很好，很符合吸血鬼高冷的设定。
就这样过了颇为漫长的一段日子，她跟陌生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大部分是“这个多少钱”“要O型的”“不用找了”。
今天那个秃头是这些天里跟她说话最多的陌生人。
虽然是个烦人的秃头。
她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摸到那张被揉成一团的名片。
“星光企划，山田一郎，事业部部长”。
事业部部长？那种小破事务所还有部长？
她把名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普通的人类味道。没有撒谎的臭味，也没有恶意的那种酸味。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奔波一天后留在名片上的汗味和烟味。
“切。”
她把名片扔回床头柜。
然后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又过了五分钟，她坐起来，看着那张名片。
“我只是……只是觉得有点在意那个‘咬人系’的说法而已。”她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说，“那个秃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吸血鬼啊。真正的吸血鬼才不会随便咬人呢。我们很挑食的。O型血优先，其次是AB型，A型太酸，B型勉强能喝但喝多了会腻。这些都不懂就说什么‘咬人系’——”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服，戴上了鸭舌帽。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便利店还开着的那家，在车站那边。
她只是去买点吃的而已。家里没零食了。跟偶像什么的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空空荡荡。
笠忍莉娜在收银台前结账。
收银员是个打零工的大学生，一脸困倦地扫描着她放在篮子里的东西：
《偶像月刊》最新一期。
《Top Idol》最新一期。
《Weekly偶像》最新一期。
还有一包软糖。
“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円。”
笠忍莉娜面无表情地掏出钱包。
大学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大半夜的，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少女，买三本偶像杂志和软糖。这组合有点微妙。
“看什么看。”笠忍莉娜别过脸，“只是……只是买来当参考的。敌人研究。懂吗。”
大学生完全不懂，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把东西装进袋子里。
笠忍莉娜拎着袋子快步走出便利店，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公寓，她关上门，打开灯，把三本杂志摊在地上。
然后她盘腿坐下，开始认真翻阅。
偶像杂志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当红偶像的写真和访谈，新人偶像的自我介绍，事务所的招募广告，粉丝来信专栏，还有各种“偶像养成攻略”“如何成为闪闪发光的明星”之类的专题。
笠忍莉娜皱着眉，一页页翻过去。
“切。笑得这么假。”
“这个人的刘海好奇怪。”
“这裙子太短了吧，不冷吗。”
“什么‘永远微笑的天使’，恶心死了。”
她一边翻一边吐槽，但翻页的手没有停下来。
翻着翻着，她停在一页上。
那是一篇新人偶像的专访。照片上的女孩跟她差不多年纪，穿着制服裙，对着镜头露出有点紧张的笑容。标题写着：《不擅长笑的我，想要用歌声传递心意》。
笠忍莉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是事务所的招募广告。
“星光企划，现正招募新成员。不需要经验，只要有梦想和热情！”
下面印着的地址，是第十五学区某栋大楼的六楼。
笠忍莉娜把杂志合上了。
她把三本杂志叠好，塞进床底下，然后关灯睡觉。
但躺在床上，她又想起那个秃头的话。
“你刚才那个动作！太有冲击力了！”
“那种野性的魅力！想要撕咬一切的生命力！”
“你绝对是天生的偶像！”
“……”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才不是呢。
她只是想咬人而已。不是什么偶像资质。
她才不会去那种地方。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