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已过,天地依旧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四下只有模糊晃动的人影,连星光都被厚重的夜色吞得干干净净。昨夜夜半的雪早已停了,可隆冬的酷寒却像一层冰壳,死死裹住这片苍茫的黑土,风一吹,便刺骨地往衣缝里钻。
镇上的青石路覆了薄薄一层积雪,驴蹄踏在上面,发出沉闷而拖沓的声响,间或夹杂着车夫粗哑的咒骂与清脆的鞭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今日是开猎日。我跟着叔叔喀勒泰夫,与一众猎人一同进山狩猎。我骑在高大温顺的驯鹿背上,叔叔牵着鹿绳走在最前。整支队伍一共十一人,却只有三头驯鹿,而我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十三岁,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狩猎。
我们穿过一片幽深的杉林,厚雪没过靴底,每一步都走得迟缓而费力,可前路依旧漫长。我们必须渡过黑蟒河,老人们说河里盘踞着一条巨蟒,我向来只当是传说。北方天寒地冻,怎会有蟒蛇生存?可等我们攀上一座山头,远远望去,那蜿蜒曲折、隐在雪雾中的河道,竟真如一条蛰伏的巨蟒,静静横亘在大地之上。
听说更北之处,还有一条河,名叫漠河。
天色渐渐沉暗,一天的跋涉早已耗尽体力,距离大兴安岭还有四十里路,我们不得不寻地歇息。队伍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扎下帐篷,越靠近大兴安岭,林木便越发稀疏,风也更烈了。
喀勒泰夫叔叔取来温水浸湿的棉布,细细擦拭着枪杆。他说,唯有如此,猎枪在生死关头才不会哑火,不会辜负猎人的性命。
同伴们架起铁锅,劈柴生火。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冰天雪地里生火,绝非易事。先要锯下几棵桦树,桦树是极好用的燃料,即便树皮潮湿,也依旧易燃。我们小心翼翼地将火种凑近桦树皮,垂直引燃,轻轻放在地上——哪怕一丝微风,都足以将这点微弱的光亮吹灭。随后再由细枝到粗木,一点点添柴,火苗才慢慢腾起,最终化作一团暖烘烘的篝火,在寒夜里跳动。
干粮只有面饼与肉干,简单却实在。我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喀勒泰夫叔叔与猎人们低声商议明日的路线,反复确认方向,生怕在茫茫林海中迷了路。喝完一碗热乎的肉汤,我抱来干草喂给驯鹿,轻轻抚过它厚实的皮毛,而后靠在它温暖的身侧,渐渐沉入梦乡。
因我年纪尚小,夜里无需轮值守夜。可即便熟睡,整支队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深山寒冬,饿极了的猛兽无处不在——棕熊、西伯利亚虎、远东豹、猞猁,都在暗处蛰伏,等着猎取一丝生机。而我们最忌惮的,还是狼群,但凡遇上,便是至少八匹以上的群体,凶险至极。
天尚未亮,队伍便已启程。冬日昼短夜长,天光迟迟不肯露面。我们循着往年留下的记号前行,此行的目标是野猪。一头成年野猪足有七八百斤重,猎得一头,便足够一户人家安稳熬过整个严冬。公野猪性情暴烈,爆发力极强,尤其是那对锋利的獠牙,老猎人若无十足把握,绝不敢轻易开枪。
途中,我弯弓搭箭,射中了一只野兔。运气还算不错,这一点猎物,至少能为大伙添上几分热量。
我们已经翻过了大兴安岭的第一座山头。前方,便是漠河。而过了大兴安岭,再往北,便已是沙俄的地界了。
风掠过林梢时带着雪沫,刮在脸上像细针轻扎。驯鹿踏着积雪缓步前行,蹄印深深陷进松软的雪层,又很快被新落的细雪轻轻掩去。越往深处走,天地间越是寂静,除了我们粗重的呼吸、驯鹿低低的鼻息,便只剩下风穿过枯木的呜咽声,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紧。
喀勒泰夫叔叔走在最前,肩上的猎枪稳稳横挎,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两侧密林。他经验老到,脚步轻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山林。队伍里的老猎人们也各自绷紧了神绪,没有人说话,只有积雪被踩碎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攥着腰间的短弓,指尖微微发凉。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入大兴安岭深处,从前只听长辈们说,这里的林子深不见底,野兽成群,风雪一来,连方向都辨不清。可此刻亲身站在这里,望着连绵起伏、被白雪覆盖的山峦,心里却没有半分怯意,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仿佛这片苍茫大地,本就该是猎人的归宿。
行至正午,天光终于稍稍亮了些,雪色映得人眼微眩。叔叔示意队伍停下休整,众人各自卸下背上的行囊,取出仅剩的干粮啃食。我蹲在驯鹿身旁,摸了摸它温热的脖颈,它温顺地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我的手背,像是在安抚我紧张的心神。
“往前面再走十里,就是野猪常出没的坡地。”喀勒泰夫叔叔啃着硬面饼,声音低沉而稳,“那里坡陡林密,雪厚草深,公猪最爱在那儿拱食树根。待会儿都把枪上膛,脚步放轻,别惊着兽群。”
众人齐齐点头,没有人多言。在山林里打猎,话多便是大忌,风声会把一切声响传得很远。
休整不过半炷香,队伍再次启程。越靠近猎场,林木越发密集,枯树横斜,积雪压弯了枝桠,偶尔有寒鸦从枝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留下一串刺耳的鸣叫,让本就沉寂的山林更添几分肃杀。
我紧紧跟在叔叔身后,心脏轻轻跳着。十三岁的年纪,第一次直面真正的狩猎,既紧张,又隐隐期待。我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不是温顺的野兔,而是足以掀翻马匹、撞断树木的猛兽。可我也知道,只要跟着叔叔,跟着这支经验老道的队伍,我便不会害怕。
风雪渐息,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茫茫雪原上,泛着冷白的光。
我们已经踏入了野猪的领地。
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混杂着泥土与腥气的味道。
空气里那股腥浊的气息越来越浓,混着冻土、腐叶与野兽身上特有的膻味,在冷冽的风里若隐若现。喀勒泰夫叔叔猛地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驯鹿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耳朵微微竖起,蹄子轻轻刨着积雪,不再往前挪动半步。
“在坡下。”叔叔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只有气音飘进我耳里,“至少两头,听动静,还有崽子。”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缓坡之下,雪层被拱得乱七八糟,树根裸露,枯枝断落,显然是野猪常年觅食的痕迹。雪地里几道深而宽的蹄印交错纵横,一直延伸进密林深处,看得人心里发紧。
老猎人们纷纷端起猎枪,手指搭在扳机旁,眼神锐利如鹰。他们分散开来,借着树干与雪堆隐蔽身形,动作轻得像猫,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在这片生死只在一瞬的山林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换来獠牙穿胸的下场。
我缩在叔叔身后,紧紧握着短弓,指尖已经冻得发僵,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连雪落在衣领上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坡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哼唧声,紧接着是拱雪的窸窣响动。一头通体黑褐、皮毛粗硬的公野猪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身躯庞大得惊人,脊背隆起,四肢粗壮,那对泛着寒光的獠牙从嘴角探出,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它低头在雪地里拱着冻硬的草根,每一次抬头,都带着一股蛮横而凶悍的气息。
在它身后,还跟着一头稍小的母猪,以及两头半大的幼崽,慢悠悠地跟在旁边。
喀勒泰夫叔叔微微侧头,向两侧猎人打了个极轻的手势。这是狩猎的信号——先稳住,等公猪完全暴露,再同时开枪,一击致命,绝不给它反扑的机会。
风又起了,卷起细碎的雪沫,遮住了半片视线。公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小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鼻子不停**,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空气,瞬间凝固了。
空气凝固得像冻住的冰河,连风都仿佛停在了半空。公野猪僵在原地,粗短的脖子微微转动,那双浑浊却凶戾的小眼睛,正一寸寸扫过我们藏身的雪坡。它鼻翼剧烈翕动,嗅着空气中陌生的人气,喉咙里滚出低沉而危险的呼噜声,那声音闷得像擂鼓,震得人心头发紧。
我屏住呼吸,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瞬间又被寒风冻得发凉。叔叔稳稳端着猎枪,枪口纹丝不动,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慌乱。身旁的老猎人们也依旧静伏着,仿佛与这片雪原融为了一体,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山林里与野猪对峙,最忌先动,谁先露了破绽,谁就先送命。
母猪察觉到公猪的警惕,立刻将两头幼崽护到身后,身子微微弓起,獠牙微微外露,摆出防御的姿态。一时间,坡上坡下,只剩积雪簌簌落下的轻响,以及野兽粗重的喘息。
就在公猪准备低头再次试探的刹那,喀勒泰夫叔叔手腕微沉,枪口稳稳对准了公猪肩胛处最致命的位置。那是老猎人代代相传的经验——野猪皮糙肉厚,普通部位根本打不穿,唯有肩胛与心脏相连的地方,才是一击毙命的要害。
“砰——!”
一声震耳的枪响骤然撕裂寂静,在空旷的山林间炸开回音。
公猪应声猛地一颤,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白雪。它发出一声凄厉而狂怒的嚎叫,猛地转头,疯了一般朝着我们藏身的方向直冲而来!四蹄踏碎积雪,气势凶悍得如同崩裂的山石,眼看就要冲上坡来。
“稳住!”叔叔低喝一声。
紧接着,两侧接连响起两声枪响,子弹精准地落在野猪前腿与脖颈处。公猪踉跄几步,庞大的身躯重重栽倒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只剩下汩汩鲜血,在白雪上蔓延开刺眼的红。
母猪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幼崽一头扎进密林,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山林重归寂静,只剩下硝烟淡淡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冷风中慢慢散开。
硝烟渐渐散了,凛冽的风卷走枪火的焦味,只余下雪地里淡淡的血腥,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分明。那头七八百斤的公野猪倒在雪坡下,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动静,暗红的血顺着积雪缓缓渗进冻土,在白茫茫的世界里拓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我攥着短弓的手慢慢松开,指节早已冻得僵硬,心脏却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方才那一瞬间的对峙、枪响、野猪疯冲的模样,像一道惊雷砸在我心头,让我第一次真切明白,山林里的狩猎从不是儿戏,而是生与死擦肩而过的瞬间。
喀勒泰夫叔叔缓缓放下猎枪,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久经山林的沉稳。他抬眼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其他野兽被枪声惊动,才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上前。
“成了。”他声音低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早已预料。
老猎人们纷纷从藏身的树后走出,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响,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轻松。在这严酷的冬日里,猎到一头成年公野猪,意味着整个冬天的口粮都有了着落,意味着家里的老人孩子不必再受冻挨饿,意味着他们这一趟深山之行,没有白走。
几人合力上前,围着野猪仔细查看,确认彻底断气后,才拿出绳索,熟练地捆住它粗壮的四肢。野猪皮毛粗硬,肌肉结实,几人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它慢慢抬到平缓处。雪地里留下深深的压痕,每一步都沉得扎实。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忙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言的踏实。从前只觉得狩猎是勇敢者的游戏,如今才懂,这是生存,是责任,是北方猎人刻在骨血里的本分。
叔叔走到我身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粗糙而温暖,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意。“没怕?”他问。
我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发紧,却格外坚定:“不怕。”
叔叔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温和:“好小子,不愧是我们部落最年轻的猎手。”
风又轻轻吹过林梢,卷起细碎的雪沫,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雪地上,泛着柔和却清冷的光。我们收拾好东西,将野猪牢牢绑在驯鹿身后的雪橇上,沉重的猎物压得鹿身微微下沉,却依旧稳稳站着,温顺地等着启程。
今日的猎事已成,接下来,便是趁着天色未晚,尽快往回赶。
越往南走,离沙俄的地界越远,离家乡越近。山林依旧寂静,可我的心里,却不再是来时的紧张与茫然,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成长。十三岁的这一场开猎,像一道刻痕,轻轻落在我的岁月里,从此往后,我便不再是只敢站在远处观望的孩子了。
队伍重新启程,蹄声踏雪,缓缓消失在大兴安岭的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