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废墟的世界。
并非被战火焚毁,并非被岁月侵蚀,而是被过度的文明亲手埋葬。
曾经绚烂到近乎疯狂的科技,如今尽数瘫倒在断壁之间,沦为锈蚀、碎裂、蒙尘的垃圾。浮空轨道扭曲如同死蛇,全息投影碎裂成斑驳的光屑,连贯穿整座都市的人工智能中枢,也在漫长的断电中彻底沉默,如同被挖去心脏的巨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这颗星球,早已沉入核冬天。
死寂。
绝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
残破的摩天大楼像被啃噬过的骸骨,歪斜地插在灰蒙的天空下,每一道裂痕都流淌着千万年时光沉淀下来的荒凉。空气混浊得近乎粘稠,雾霾终年笼罩城市上空,呼吸之间都是铁锈与尘埃的味道,人类只能蜷缩在地下深处,像蝼蚁一样苟活。
而地面之上,是“兽”的乐园。
那些扭曲、狂暴、以破坏为本能的怪物四处游荡,血肉与金属被它们撕碎、践踏、吞噬。手无寸铁的人类,一旦踏上地表,便连一秒都无法存活。加之人类、魔兽两方永无止境的厮杀,这片土地早已不是世界,而是——地狱。
彻头彻尾的地狱。
而至今为止,她从未在这座死城里,见过第二个同类。
女人伫立在断垣顶端。
脚下踩着一具尚且温热的“兽”的尸体,暗红的血顺着破碎的水泥缝隙缓缓渗下。她缓缓抽出深深刺入怪物躯体的武器,金属与血肉分离的声响低沉而干涩,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烛光般的白发披散而下,在灰霾的风里轻扬。
那是一双与高田拓海如出一辙的——黄金竖瞳。
冷冽、锐利、非人、孤傲,仿佛能将整个废墟世界都映成荒芜的颜色。
黑色抹胸裙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肩线,右侧肩头刺青若隐若现,在外套滑落的弧度里露出冷白的肌肤。外搭一件松垮的白色夹克,手中横握一柄太刀,刀身凝着未干的血珠,冷光幽幽。
嘴角残留着淡淡的血迹,一缕发丝垂落在眼睫前,微微遮住那双黄金瞳。刚结束一场血腥到极致的厮杀,她的气息稍显疲惫,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高挑的身姿在风里凛然而立,长发飘舞,姿态慵懒而危险,美丽得让人失神,也美丽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名为——姬丝秀忒·加列拉。
无人知晓她的来历。
无人知晓她的身份。
无人知晓她为何徘徊在这片地狱。
在所有侥幸目睹过她身影的人类眼中,她与那些肆虐的怪物并无二致。强大、美丽、危险、孤高,如同行走在末日里的鬼魅。
此刻,她正沉陷在某段遥远而模糊的追忆之中。
直到——
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不该存在于此的气息,闯入了她的感知。
有人。
正在靠近。
一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死亡之地的人。
姬丝秀忒的眼神骤然锐利。
指尖猛地收紧,太刀在手中微微一颤,寒光瞬间锁定前方。她将刀刃笔直指向来人的方向,身姿倨傲,气场冷冽如冰,黄金竖瞳静静注视着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步伐闲散,姿态从容,仿佛行走在春日庭院,而非末日废墟。
在这片连风都不敢喧哗的死寂里,她开口了。
声音清冷、低沉、带着非人般的腔调,一字一顿,如同从深渊深处浮起。
“汝,也是来杀妾身的吗?”
面对这道带着杀意与疏离的质问,高田拓海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认真思索,又像是在凝视着眼前这位孤高的末日女王,眼底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温和。
片刻之后。
他抬起头,唇角轻轻扬起。
那是一种温柔到近乎慈爱的笑容,干净、澄澈、毫无阴霾,在这片灰败绝望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耀眼。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稳而坚定,穿透雾霾,落在她耳中。
“不。”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