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蔡青久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本打算揣在兜里直接带走,想了想,还是折返回来,拉开另个抽屉,取出装着弹头的袋子和码着魔导管的小盒,给空荡荡的膛室挨个装弹。
他从没用过枪,所以在这个步骤上花了相当的时间,等他装好弹,将枪别上后腰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蔡青久戴上帽子,披上外衣,确保身后的配枪不会被人察觉后,拎起照明的油灯,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迈步走上了街道。
“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说老尤,那酒馆老板都给抓起来了,你还不担心?”
尤意微醺着放下酒杯,他有什么好怕的?自己姐夫可是财政管理所的一把手,就这份儿面子,谁敢动他呀?
再说了,自己始终是顶着姐夫的名头办事,就算追究,那也是追究姐夫的责任,跟他个小喽喽有什么关系呀?
“嘿!你可真是把你姐夫坑惨了!”
“坑啥,钱没给我姐吗?不也分了嘛,赚钱了有什么好说的”
尤意正举着杯子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谈天说地,家中的木门忽然发出一声惨叫,被人猛地踹开,蔡青久提着油灯,黑着脸走进来,把油灯往窗台桌上一摆,冲着门口扭扭头。
“你们都出去”
“这位是....”
“姐夫,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这位就是你姐夫啊!幸”
“出去!”
几个酒懵子不敢多言,拿上外套帽子,冲着尤意和蔡青久简单道了别,便匆匆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帮他们把门儿带上了,刚刚还热闹无比的饭局,顷刻便只剩两人了。
“姐夫,这么凶干嘛,那都是我朋友.....”
“钱都是从哪儿来的,你都做了什么生意,告诉我”
“哎哟,那做什么生意不是赚钱啊,那钱”
蔡青久不再多言,只拔出枪,喘着粗气,指向尤意,后者非但没慌,反而笑出了声。
“姐夫,你放过枪吗?赶紧放下吧,别伤着自己”
“什么生意,说!”
“急什么呀,账册就在我床底下放着呢,有本事,你自己去拿呀!”
蔡青久收起枪,绕过打着酒嗝的尤意,弯腰钻到床底,拖了个箱子出来,看重量就知道,里面满满当当都是钱,除了钱,还有三本厚厚的账册,记录了这几年尤意所谓的生意收入。
蔡青久借着油灯的余光大致扫了眼,确认账册内容无误,便将三本账册收进袋子,拎着就要往外走,却被尤意起身拦住了。
“姐夫,看可以,带走不行”
“我要带回去慢慢看”
“嗝~你当我傻啊?你是管财政的,这玩意儿给你带回去,非把我财路断了不可.....”
蔡青久懒得和这醉鬼多说,再度拔出枪,手指押着扳机,冷着脸威胁。
“让开”
“嘿,你还掏上瘾了,你敢开枪吗?开了枪你怎么跟我姐交代?有种你开枪啊,开枪啊!”
蔡青久气的发抖,却迟迟不敢开枪,尤意见状,更来劲儿了,踹开椅子,就跟蔡青久推搡起来,蔡青久本就紧张,他这一推,押着扳机的手指一缩,枪声便响了。
“你,你.....”
尤意捂着胸口,想说什么,却是没得开口,嘴里涌出一阵鲜血,倒退着倒到墙边,抽搐两下,再不动弹了。
蔡青久呆呆看着倒地的尤意,再看看手头击发了的配枪,直到门外传来巡逻队激烈的哨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想着夺门而逃,却发现巡逻队已经快到门口了,只好撞开窗户,一跃而下,跌落在杂物堆里,带着账册逃离了尤意的住宅。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回到家看了账册,再决定下步该怎么做。
可当他到了家门口,看见家中亮起的灯光时,又停住了脚步。
自己刚刚杀人了,杀的还是尤意,尤羽的亲弟弟啊!
不能回家!决不能回家!
于是又调转方向,在夜幕下朝着财政管理所一路狂奔,半路遇着巡逻队,又像耗子躲猫似的钻进小巷,屏住呼吸,等到巡逻队走远了,才冲出来继续赶路。
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终于赶到了财政管理所,猛地撞开大门,爬上二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哆哆嗦嗦了好一阵才开了门锁踉跄跌进办公室。
而后立刻将房门反锁,点开灯具,将袋子里的账册一股脑倒在桌上,配枪则被丢在了桌子边缘,至于外套,实在没有脱下的工夫和心情了,甚至连椅子都来不及拉,站着就开始查账了。
“老杨,徐二,狗三儿,老东家,还有什么.....”
蔡青久颤抖着双手翻阅账册,尤意到底不是专门的会计,文化程度也不高,想看懂他写的账确实要费一番功夫,何况这账上记得都是人名,并没写具体的生意,更是加大了难度。
但是蔡青久有办法,身为财政,他有权查看一切税务文件,只要找来上面这些人员的税务单,就能搞清他们的主要业务,也就能间接推出账册所指的生意。
“钥匙,档案室的钥匙.....”
蔡青久打开抽屉,慌忙翻找着档案室的备用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而后拿着钥匙冲出办公室,跑着来到档案室门口。
这个时间其他人早下班回家了,整个财政管理所就剩一个盖着脸睡大觉的门卫在门口怠工,无论蔡青久怎么胡闹都没人注意,所以他干脆把前年的税单整个搬到了办公室,来来回回搬了七八趟才搬完,然后回了办公室把门一锁,开始照着账册挨个儿点名。
“这个是餐馆,不对,这个明面是餐馆,其实是赌馆,这个是,这个是妓院.....”
蔡青久一边查一边记,越记越是绝望,到了太阳再度升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时,蔡青久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账册和散落满地的税单苦笑。
尤意做的那些生意,不是半灰就是纯黑,还有好多根本查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或许连尤意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准爵一定知道,张醒一定知道
他们查抄酒馆,奔的就是账册,那份账册记录的一定比尤意更加详细,他们知道的也一定比自己更多。
领主知道的也一定更多
“完了,全完了.....”
蔡青久捂着脑袋弯下腰,自己兢兢业业十几年,清清白白一辈子,到头来却落了这么个下场。
他想要辩解,想说这些事情他全都不知情,可是有什么用,全都是顶着他的名头干的,一切证据都指向了他,家中的妻子也确实收了这些生意的分红,名头他给了,钱也拿了,再怎么辩解,这两条都是铁证啊!
“蔡财政,蔡财政”
不知何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一分队和四分队的队员各自站在房门两边,领头的成双喜则重重敲着房门。
今天早些时候,一分队的人跑来申请协作,说是昨晚有人目击到蔡青久进入镇民家中,而后便爆发了枪战,一名镇民当场死亡,所以需要蔡青久回去接受调查。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去了趟蔡青久的住所,发现他没在家,另一路赶到了财政管理所,但是门卫说没看见蔡青久来上班,就先折返回蔡青久的住宅,找到了与现场残留一致的弹头。
与此同时,财政管理所又向四分队报了失,说档案室的税单丢了,双方立刻意识到,蔡青久很可能昨晚就回到了财政管理所,于是又风尘仆仆的冲到财政管理所二楼,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蔡财政,您在吗?有些事情想和您了解一下”
蔡青久听着急促的敲门声,忽然笑出了声,现在自己不光贪赃枉法,还得加个杀人的名头了。
完了,已经全完了
现在自己能做什么,还能干什么,才能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蔡青久正笑着,一阵刺眼的反光让他一时晃了眼,转过头去,发现那柄崭新的配枪正借着阳光,向他伸出了最后的援手。
“蔡财政?他真的在吗?”
“不知道.....”
成双喜推了推房门,确实是锁上了,扭头又问秘书有没有备用钥匙,不论蔡青久在不在里面,出于案件调查的必要,进去搜查一番都是不可避免的。
但为了防止出现搜完少东西的情况,还是得请示下财政管理所的其他领导,所以一面让秘书去拿备用钥匙,一面让人去请张醒过来,在他的监督下实行搜查。
“我想不通,堂堂领地的财政,为什么会杀人呢?”
“别乱讲话,案件还没定论呢,说不准是误会呢”
“弹头都找着了,还有误会吗?”
“说不定是小偷拿的呢,万一呢”
‘碰~’
一声枪响过后,门口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成双喜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踹向房门,一连踹了五六脚,终于踹烂了门框,带着队员们鱼贯而入。
而后,便看到了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场景。
办公室里肆意堆放着领地的财政税单,那些拆开在地上的,则由于队员们而四散飘落.
灯具仍在发亮,溅了血迹的账册则大开在桌上,旁边还横七竖八的摆着写满字迹的废纸,窗户则溅上了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的向着地面流淌。
而办公室的主人,领地的财政蔡青久,则仰头靠在椅子上,半睁着无神的双眼,紧紧盯着窗中自己的倒影。
这位走投无路的领地财政,终于做出了自己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