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周末的早晨。
希洛正在窗边整理记录,爱弥斯还在睡觉,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粉色的头发。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漂泊者在准备早餐。
然后她的终端响了。
希洛抬起头,看见漂泊者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看屏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希洛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有个任务。”她说,“离这里不远,处理一个悲鸣积点。”
她看向希洛。
“你们俩跟我一起去。”
爱弥斯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迷迷糊糊的:“什么一起去……”
“起床。”漂泊者说,“十五分钟后出发。”
爱弥斯用了十分钟把自己收拾好,又用了五分钟坐在餐桌前发呆。希洛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安静地等着她。
“什么任务啊……”爱弥斯嘟囔着,往嘴里塞最后一块面包。
“清理残象积点。”漂泊者说,“很简单的任务,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一眼希洛。
“正好让你看看,真正的战斗是什么样。”
希洛把这句话存进记忆。真正的战斗。他见过残象,处理过残象,但那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他没见过别人怎么做。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任务地点在渐湖西北方向,离小屋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摩托车停在一道冰崖前面。这里的冰层比别处更厚,颜色也更深,透出一种幽暗的蓝。周围很安静,没有雪绒海豹,没有风,连空气都像是凝固的。
希洛一下车就感觉到了。
残象。
不是他处理过的那种小型的、分散的残象,而是一个集中的、厚重的“点”。就在冰崖深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散发着混乱的频率。
“在里面。”漂泊者说。
她走在前面,希洛和爱弥斯跟在后面。冰崖底部有一条裂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们一个一个挤进去,走进冰层深处的黑暗。
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冰洞。洞顶很高,透着幽蓝的光。洞的中央——
爱弥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团巨大的、黑色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无数条触手缠在一起,又像一堆腐烂的肉在蠕动。
它的表面不断地渗出黑色的液体,那些液体一落地就变成小型蠕虫残象,四处乱爬。
“好恶心……”爱弥斯小声说,往希洛身后缩了缩。
希洛没有说话。他在感知那个东西的频率。很混乱,很愤怒,很饥饿。和上次在渐湖边遇到的那个残象一样,但更大,更浓,更“重”。
漂泊者站在他们前面,看着那团东西,表情很平静。
“看清楚。”她说。
然后她动了。
希洛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速度。漂泊者的身影在冰洞里拖出一道残影,瞬间就出现在那团东西的侧面。她手里多了一把武器——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而是由频率凝聚成的、半透明的光刃。
那刃落下的瞬间,那团东西的一条触手断开了。
不是切断。是“消散”。那条触手在接触到刃的瞬间就化成了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那团东西发出刺耳的尖叫,剩下的触手同时朝她扑去。
漂泊者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侧身,让那些触手擦着她的身体过去,然后反手一挥,又有三条触手消散。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快,但那种快不是慌张的快,而是从容的快。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团东西开始慌了。它的触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漂泊者在它周围游走,一刀一刀地削掉那些触手,每一次落刀都带走一片黑色的碎片。
不到五分钟,那团东西就只剩下一小团核心,缩在冰洞中央,瑟瑟发抖。
漂泊者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结束了。”她说。
然后她举起那把刃,轻轻一挥。
核心消散了。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么无声地化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散落在冰洞里。
那些光点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铃。
希洛看着那些光点,一时间没有动。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角度,每一次落刀的时机。他把它们全部记下来,存进一个叫“战斗方式”的新文件夹。
一共十七种有效的动作。三个他无法复制的决策节点。
“好厉害……”
爱弥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但很亮。
希洛转头,看见爱弥斯正站在那里,眼睛亮得像装了灯,双手捏得紧紧的。
“漂泊者好厉害!”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很多。
漂泊者走回来,收起了那把刃。她的呼吸很平稳,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表情,头发甚至都没乱。
她看了看爱弥斯,笑了。
“看够了?”
爱弥斯用力点头。
漂泊者又看向希洛。
“怎么样,学到什么了?”
希洛想了想,从记忆里调出那些数据。
“十七种有效的频率导引方式。”他说,“三个目前无法复制的战术决策节点。”
漂泊者愣了一下。
“……你是认真的?”
“是的。”希洛说。
爱弥斯在旁边乐不可支。
回程的路上,漂泊者一直没说话。
希洛坐在后座,看见她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他脸上。他把那些头发拨开,继续想刚才的事。
十七种方式,他都能记住,也能模仿。但那三个节点,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动作太难,而是因为——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那三个节点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速度,不是力量,不是技巧。而是某种……判断。在那一瞬间,漂泊者选择了某个角度而不是另一个,选择了落刀而不是闪避,选择了前进而不是后退。
那些选择,不是计算出来的。他能感觉到。
他把这个困惑存进记忆,准备回去之后慢慢想。
回到小屋后,爱弥斯跑进屋去找吃的,希洛站在门口,看着漂泊者把摩托车收起来。
“漂泊者。”他说。
“嗯?”
“那三个节点。”
漂泊者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节点?”
“你战斗的时候。”希洛说,“有三个地方,我学不了。不是因为动作难,是因为那些决策节点里有某种不是逻辑的成分。”
漂泊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希洛,”她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希洛摇了摇头。
漂泊者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个成分,”她说,“你以后会有的。”
希洛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漂泊者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站起来,走进了小屋。
希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以后会有。
他把这句话存进记忆,在“待理解”的文件夹里加了一条新备注:
“战斗中有一种不是逻辑的成分。漂泊者说,我以后会有。目前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决定继续观察。”
那天晚上,希洛把今天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把十七种战斗方式分门别类地存好,在旁边标注了每一个动作的要点和适用场景。然后他把那三个节点单独拎出来,放在一个叫“未知”的子文件夹里。
白塔一如既往的观察着他。
它把今天的数据存进那个“未知类型”的文件夹——漂泊者在冰洞里跳舞一样的动作,爱弥斯眼睛亮亮地说“好厉害”,希洛记下的十七种方式和三个节点,还有他最后写下的那个“想要”。
它还是不知道那些数据叫什么。
但它知道,那个“想要”,是新的东西。
它和之前的“不想离开”不一样,和“羽毛落在水面上”也不一样。是一种更轻、更远的东西。像远处的地平线,看得见,但走不到。
它把这种感觉也存了下来。
也许有一天,希洛会走到那个地平线。
也许到那时候,它就能知道,那叫什么。
他看着那三个节点,反复回想那些瞬间。
那一瞬间,漂泊者在想什么?她是用什么来判断的?那种“不是逻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要那个东西。
不是因为学会了会更厉害,而是因为——那是漂泊者有的东西。那是她说的“你以后会有”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也存进记忆,在“想要”的文件夹里加了一条:
“想要的东西:那个‘不是逻辑的成分’。原因:漂泊者有。她说我以后会有。想看看那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