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酒店房间内安静到桃香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后背能够感受到长谷川的视线,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用静谧的目光炙烤自己。
忽然,长谷川开口打破沉默。
“晚饭你还吃不吃了?”
“不吃。”
“那我就一个人去吃了。”
长谷川绕开床走向门廊,缩在床上的桃香一看见长谷川的身影就闭上了眼睛,假装睡觉。
房门玄关处传来长谷川将脚踩进靴子里的摩擦声,接着她跺了跺鞋跟,确认鞋子穿好后,门咔哒一声打开。
走出门的脚步,最后是一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房间再度回归寂静。
桃香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人。
绷紧的肩膀渐渐松懈,桃香整个人趴在柔软的被子上,脸埋进枕头。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桃香长大嘴呼吸,身体颤抖着,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浸湿枕头。
当巨大的悲伤袭来,脑海反而变得一片清明,空洞得只被想要哭泣的想法填满。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总算可以肆无忌惮地哭了。
像是用力挤干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她试图把身体里的水份全部从泪腺中挤出来。
原来没有自己,也她们可以过得很好。
原来就算是被许多人否认,也还是有人被自己的歌所拯救过。
原来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把最爱的吉他便宜卖掉。
真的,真的不想放弃音乐。
好不甘心。
东京繁华的夜晚无法听见自己骨缝中发出的恸哭。
所以这一次桃香哭得肆无忌惮。
她让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连同眼泪一起被枕头吸收进去。
直到喉咙沙哑,精疲力尽,桃香才狼狈地翻过身,瘫倒在床上。
费力地挪动沉重的躯体,伸手够向床头柜上的抽纸盒。
扯出纸巾,胡乱抹掉脸上湿冷的感觉。
崩溃悄无声息地褪去,随之而来的便是饥饿与疲惫。
虽然很饿,但却不想从床上爬起来。
桃香再度伸手,摸到床边墙上的电灯开关。
按下,让房间连同自己一起陷入黑暗。
然而黑暗持续的并不完全,随着手机响起提示音,亮起的手机屏幕成为昏暗房间中唯一的光源。
桃香抓起手机查看,是长谷川发来的消息。
「我可以进门了吗?」
这样问道。
虽然想要当做没看见,可对话窗口中的这段文字右下角已经被忠实地标记出「已读」。
桃香用指尖敲击屏幕,打出回复。
「不行」
甩掉手机,桃香重新点亮灯光,打算走进卫生间把自己收拾干净。
可刚走到门口,磁卡门就传来滴的开锁声。
门被打开,桃香慌张地背过身往回走。
“别躲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长谷川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令桃香身体僵硬。
“去卫生间洗脸,然后吃东西。”
装着东西的塑料袋被长谷川摇晃了两下,那应该是她从外面买回来的食物。
“我没胃口。”
“那就看着我吃,我吃东西的时候可好看了。”
桃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被长谷川的这句话逗乐,总之她忍不住嗤笑出声。
“神经病。”
甩下这样一句话后,桃香钻进卫生间,将龙头里流出的水泼在脸上,将自己一塌糊涂的脸清洗干净。
走出卫生间,长谷川已经把买回来的饭放在桌子上。
只是两份便利店的便当。
“我还以为有大餐能吃。”桃香接过长谷川递来的一次性筷子,啪地分开,交叉着划掉尾端断裂的木刺。
“钱不够啊,东京的物价太贵了。”
“那就回旭川。”
“回去住哪儿,你家还是我家?明天我们就能去中介处拿到公寓钥匙了,搬家公司中午就会过来,你要花那么多钱放他们鸽子吗?”
桃香不再和长谷川讨论这个话题,掀开便当盒的塑料盖子,将饭菜扒进嘴里。
长谷川并没有一起坐下和桃香吃东西,而是先来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发出感叹。
“真厉害啊。”
桃香端着盒饭回头,看见长谷川正在摸自己刚刚哭湿的枕头,顿时尴尬到不行。
“别摸了。”
“你有病啊?!”
被桃香气急败坏地骂了几句后,长谷川才悻悻收回手,拿起另一份盒饭吃了起来。
之后,长谷川拨通前台电话,让他们送个新枕头过来。
酒店员工的速度很快,不久门被敲响,一位身着制服的女员工拿着枕头上门。
“这是您要的枕头。”
“谢谢。”
“不用。”
“那么打扰了。”
临走时,女员工与屋内坐在椅子上的桃香短暂对视。
桃香发现她看自己和长谷川的眼神怪怪的,总感觉好像被对方误会了什么似地。
酒店、大床房、两个女人、湿掉的枕头……
等等,订大床房的原因是因为预算不够两间房啊!
越想越不对劲。
送走服务生的长谷川从门口回来,桃香现在满脑子都是之前长谷川忽然上前捧起自己的脸亲吻自己的画面。
于是桃香下意识回避了与长谷川的眼神接触,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枕头。
“那个,今晚我睡沙发吧。”
“为什么,之前不是都睡一起吗?”
“毕竟这里是酒店,被人误会的话……”
“谁会误会我们啊,桃香你说这话很奇怪。”
“可这里是东京啊。”
“东京和旭川的酒店除了价格以外有区别吗?”
“长谷川,你是在装傻还是怎样?”
“河原木小姐,我觉得你单纯是想太多了。”
两人忽然开始用敬语交流,甚至称呼对方的姓氏,这无疑给人的感觉更奇怪了。
桃香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来到放行李的地方,将长谷川的吉他从琴包里拿了出来。
“为什么忽然拿吉他出来?”
“你别管。”
桃香坐在床上抱着吉他拨弦调音,然而琴弦却被长谷川伸手按住。
“别在酒店弹琴,会被投诉的。”
桃香动作停顿,权衡利弊后终究还是放开了吉他。
长谷川提起吉他重新放进包里。
桃香倒在床上发出抱怨,此刻的她迫切想要做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长谷川望着在床上不停打滚的桃香,思考片刻后问道:“你之前是怎么写歌的?”
“写歌?”
“嗯。”
桃香停止翻滚,用力从床上坐起来,盘起腿道:“想歌词,想曲子,然后录个Demo,再编曲,拆总谱,和乐队成员一起练习,最后录音。”
“你写歌都不用灵感的吗?”
“当然需要了,但灵感这东西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
长谷川抱着一只胳膊托起下巴,“那现在呢?反正也没事情干,不如试着写首新歌出来。”
“为什么要写新歌?”
长谷川却反问道:“我们来东京干嘛?”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那时长谷川说过的话从桃香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桃香沉默片刻,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写不出来。”
“为什么写不出来?”
“因为没有灵感,不知道要写什么。”
“我不知道。”
“你之前写歌时候的灵感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忽然就有了吧。”
“好吧。”
长谷川像是终于放弃了这个话题,改口道:“既然写不出歌,你总会唱吧?”
“那肯定,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长谷川抓住桃香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拉起来,“跟我走。”
“去哪儿?”
“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