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榻米的气味比我想象中更“活”。
不是香,而是一种干燥的草茎味,混着木头被岁月反复摩挲后的微涩。夜里没有风,偏殿却仍旧冷,冷意从地板往上爬,贴着脊背走,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我的骨头。
我躺在房间正中央的床铺上。被褥很薄,规矩地铺开,像一张平整的答卷,等我在上面写下结论。天花板很低,木梁的纹路在昏暗里隐约可见,像老人的掌纹。墙角放着折起的被褥与枕头,整理得过分整齐,整齐到让人不敢翻身。
我不习惯这种“被安置”的感觉。
我更不习惯自己的身体——额角一跳一跳地痛,像有一只小锤子在里面敲。每一次心跳都把疼痛带得更清晰一点。脑子也像隔着一层薄雾,思绪稍微快一点就发晕。
“轻微脑震荡。”
这个词在我脑中浮出的时候,带着医院里那种清冷的灯光味。它解释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没有家可回,或者说,我不知道那具身体的“家”在哪里。巫女把我带回了神社,像把一件暂时找不到归处的东西收进箱子里。
神社的后面有一间小小的木造小屋,低矮、安静,像藏在树影里的巢。这里不像公共场所,更像某个家族的领地——神事与生活叠在一起,香火与饭气共享同一块木头的年轮。
她把我安置在偏殿。
她没有告诉我“三轮莲的家”在哪里。
是不知道?还是不放心?还是——她知道,却不想说?
我不清楚。
她铺床时几乎一言不发。手指把被角抹平,动作利落,却又刻意放轻。木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停得很短,像怕多看一秒就会暴露什么。然后门轻轻滑上,外面走廊的灯影也随之收拢。
安静终于完整地落下来。
于是,那些我原本想用枪解决的问题,又回来了。
它们像夜里的水,没声没响,却会一点点漫过口鼻。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呼吸里那种不合时宜的平稳。越平稳,我越烦躁。像坐在审判席前,却迟迟等不到宣判。
我问自己:
**我应该立刻死去吗?**
这个问题在午夜里显得过分直接。没有修辞,没有缓冲,像一把刀落在桌面上。
我开始逐条列理由,像在写一份给自己的起诉书。
第一条:如果我现在自杀,也许能回到“前世”。
回到那个我真正拥有记忆的人生里,回到我还能叫出他们名字的地方。那些我在乎的人和物——即便我不确定它们是否还存在,即便我也不确定“前世”是不是一场被我自作主张命名的梦——可至少那里有我的轨迹,有我的过去,有我能承担的责任。
这里没有。
这里的名字不属于我,这具身体的关系网也不属于我。别人叫我“三轮莲”,而我只能听着,像听见陌生人被点名。
如果死亡能把我送回去,那它对我来说不是终结,而是回程。
第二条:如果我死后仍旧醒来,那就能证明一件事——死亡不再是死亡,现实终将化为地狱。
我会在另一个起点睁眼,再一次被塞回现实这座牢笼。那样至少答案明确:我真正恐惧的不是“死”,而是“无尽的活”。我需要验证这一点,像验证一个世界的规则。规则一旦确定,我就可以选择:接受监禁,或者寻找别的漏洞。
这两条加在一起,大概就是我之前把枪顶在下颚的原因。
可现在却来了第三条:我想起了那位巫女小姐——高桥川千濑。
她按倒我时的慌张,力道不标准,动作粗暴得像在跟自己的恐惧较劲。她把我带去医院时的愧疚,嘴唇抿得很紧,像在反复对自己说“是我弄的”。还有她为我铺床时那种沉默——她不说话,可空气里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像薄薄的雾,挤在我们之间,谁也不先伸手去拨开。
如果我现在死了呢?
在她刚刚把我从枪口边拽回来之后,在她以为自己把我砸失忆之后,在她用那种“姐姐带你去医院好不好呀”的语气试图补救之后。
她会怎么想?
我皱了皱眉,额角的疼跟着一跳。那种疼像提醒我:你现在考虑别人的感受,是否太迟,是否太矫情。
我忽然停住,开始审判自己。
我这种犹豫,算不算见色起意?
如果按倒我、关心我的不是一个“美少女”,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老人、一个壮汉——我还会犹豫吗?
我把问题丢出去,像丢进井里听回声。
答案却出乎意料地快。
我会。
我会犹豫。
不是因为她的脸,而是因为“有人为我承担后果”这件事本身。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他在我面前表现出关心和责任,我就很难在他刚刚伸手拉住我之后,立刻转身去死。
当然,在她是美少女的情况下,我确实会想多看两眼——这很浅薄,但我应当对自己诚实。我会想知道她为什么认识“三轮莲”,想知道她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可思议从何而来,我甚至会期待,和她之间还能发生点什么故事。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的那一块。
让我真正停下来的,是一种矫情的傲气。
我随时可以去死。
死亡对我而言不稀奇,甚至太熟悉——它是我的来处,也是我最终要回去的地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死亡做成一件会刺痛别人的事?
我想要的是一个洒脱的死。
不是一个自私的死。
不是那种把痛苦甩给关心自己的人,然后自己拍拍屁股走进黑暗里的死。
死亡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既然必然,那它就不需要急于求成。它不会跑掉,也不会临时变卦。它在那里,像一条河,终究会流到。
如果我的死亡会带来某个关心我的人的悲伤——那我完全可以把它往后放一放,等到时机更合适的时候,再去践行。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川千濑眼角泛红,手背去擦,越擦越湿。她皱着眉,却又强忍着不出声,像怕惊扰神社的安静。
画面太具体,以至于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她也许不会哭。也许只会沉默。也许只会把责任扛回自己身上,像她铺床时把被角抹平那样,把一切都抹平,抹得没人看得见。
可不管她会不会哭,有一点成立:**我的死,会成为她的负担。**
而我不喜欢欠这种债。
额角的疼仍在,但那种“立刻去死”的迫切感,像潮水退回去了。它没有消失,只是被我按进一个更冷静的位置,像把刀收回鞘里——刀还在,只是暂时不出鞘。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呼吸终于变得缓慢。
那种缓慢不是安宁,更像一种暂时的停战。
我在心里做出结论:
**我可以死。**
**但不是现在。**
我翻了个身,榻榻米发出极轻的声响。被褥摩擦着皮肤,带来现实的触感。那触感让我想起自己仍旧“存在”,仍旧被迫在这具身体里呼吸、疼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