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在原地目送着奥瑞、西奥和克拉拉离开,正在我准备起身离开时,父王开口了:
“瓦尔蒙家族……我数十年前还见过他父亲,如今又见到他的长子,我瓦洛里亚家和他瓦尔蒙家或许还颇有渊源呢。”
我的心微微提起,谨慎地回应:
“父王这是何意?”
“没事,既然你已经进入术士学院,我也不过多干涉了。”
父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芙薇安,送你进术士学院,是希望你能为自己寻得一条出路。学院会为你开辟一个我无法为你创造的道路,至于能走多远需要看你的决心与毅力了。”
父王说着走到我面前,目光沉静却带有一丝怜悯。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但只是将手放在了我的头上轻轻抚摸。
“但,你似乎在为自己寻得新的道路。”
“我……”
“不必忧虑,只是忽然觉得,我的小芙薇安,已经到了该为自己寻找人生方向的年纪了。去吧,今晚你做得很好,好好休息。”
我对父王行礼后,便离开了。回到那座华丽而空旷的寝宫,在侍女的照顾下褪下了礼服,换上轻便的常服。随后挥退侍奉的女官,我才松懈地长舒一口气。
——奥瑞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西奥和克拉拉大概还在为晚宴的紧张而后怕吧?
——那奥瑞呢?他是否也感受到了这金碧辉煌之下的沉重?
这些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我站在窗边向外眺望,夜凉如水,月光洒落在庭院之中,白石喷泉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一种难以抑制的想法让我无法安然入睡。最终我悄然推开一扇连接着僻静小花园的侧门,如同一道影子般溜了出去。
几番躲藏后,我终于来到了奥瑞他们住所附近的花园中。不过此时这里似乎已经有人了——奥瑞他就坐在喷泉的另一侧,仰头望着星空。
我停下脚步,悄悄走近喷泉,轻声问道:
“你也睡不着吗?”
他转过头,隔着朦胧的水幕看向我,略微有些惊讶地说道:
“嗯?怎么是你?我还以为吵醒西奥他们了。”
“经历了这么多,我不得好好问问组长大人现在的心情感受呀~”
奥瑞苦笑了几声。随即说道:
“还能有什么啊,我都有些害怕了。”
“原来你还是会害怕的,那我以后可要多多以王宫之礼要挟你咯。”
“你还是饶了我吧,芙薇安殿下。”
奥瑞他连连求饶,躲在水幕之后的我微笑着。短暂的沉默在月光下蔓延,只有水声淙淙。
我的心轻轻沉了下去,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我想起了母后,她对于先皇后和她的孩子们十分嫉恨。至于母后对我与兄长,则是常常透露出一股沉重的爱意。
但母后对于我的爱在她得知我要去术士学院后,便收回了。那一日,我第一次看见母后如此愤怒,她责骂我抛弃了自己的母亲,哭喊之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绝望。也是在那一日后,母后开始疏远我,连看待父王的眼光也多了一丝恨意。
我想起了父王,他曾把我扛在肩头,让我触摸大殿穹顶上冰冷的浮雕,或是特许我在管家的陪同下出宫看看。如今父王似乎总是在计划着什么,他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一丝算计。
我想起了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我虽然很少与他们相见,但他们二人之间似乎并不和善。每次看见他们时,都是在不断的争吵。至于那位早已远嫁伊利里昂、面容都已模糊的长姐,我只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带着我在后花园玩耍了。
我回首望向水幕对面的奥瑞,轻声向他问道:
“你们家是怎样的呢,奥瑞?”
奥瑞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随后站起身走到了我这边。目光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混杂着怀念与复杂的情绪。
“让我坐下慢慢和你说吧…”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描述着一个与我认知中截然不同的世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深植于骨髓的眷恋。
奥瑞他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家乡时,嘴角无意间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看来,那一定是一个温馨的家…
他的描述在我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简陋却温暖的木屋,严厉却慈爱的父亲,温柔絮叨的母亲,活泼吵闹的“妹妹”。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
“听起来……很热闹。”
我轻声说道,目光却渐渐望向远处冰冷的王宫石墙上。
“是啊,”
奥瑞笑了几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怀念之情。之后我们二人又沉默起来,奥瑞还在继续眺望着星空,似乎还沉浸在家乡的回忆之中。
我却想起了第一次来到术士学院的那天,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敢于打量自己的平民,想到了第一次在礼堂里,与这个“老成”的少年相识的那一刻。
奥瑞从不怕我,或者说,他从不对我背后的家族感到恐惧,只把我当作一个寻常孩童那般。他默默接受着我些许无理取闹的要求,他从未因为一些琐事对我们大发雷霆过,仿佛他就是这个小组中的长辈一样。
我清楚地知道,我与奥瑞之间的情感,包裹着一种朦胧的、连我自己都无法彻底厘清的渴望——渴望被如此平等而真诚地看待,渴望能像他一样,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未来。
但我同样看清了我的情况。奥瑞就像一股自由不羁的风,王宫的高墙或许能让他暂留,学院的事物或许能让他暂时停歇,却绝无可能永远留住他。
我虽然对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族和强加在我身上的责任已感绝望,但我却无法彻底割舍。无论是对父王残存的敬爱与畏惧,还是我对母后的牵挂与歉意。
“……我该回去了。”
奥瑞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他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明天见,芙洛亚。”
“……明天见。”
听着他那毫不留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没,我才缓缓抬起头。夜空浩瀚,星子寂寥,我究竟该走向何方?
我独自在喷泉边又坐了许久,直到深夜的寒风穿透了衣衫,才悄然起身,像来时一样,沿着阴影溜回寝宫。
我孤独地坐在床边,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中也多了一份念想。
——我能否也做一次自由的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