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驰的马车在驶进城门后便慢了下来,车里的气氛略显压抑。西奥心不在焉地看着书,克拉拉时而向窗外望去,时而看看我。
我偷瞄了一眼芙洛亚,她正襟危坐在后座的中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我于是转过头,透过身后的车窗向外望去。街道上的行人自动站到了石板路的两旁,平视着我们的马车经过。
马车穿过外城与内城区,向着中央的王宫驶去。我决定试着问一下,便低下头轻声对芙洛亚说:
“芙薇安殿下,能否请您告诉鄙人,我们这是要去到哪里呢?”
芙洛亚看着我这般低声下气的样子,忍不住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王宫,偏殿。”
王宫的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自由。
马车在一处内庭门前停了下来,约翰很快便前来为我们打开了车门。约翰随后走到车门边,躬身,用清晰而恭谨的嗓音向内庭深处宣告:
“恭迎芙薇安殿下回宫!”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内廷门口的守卫“咔”地一声,右臂整齐划一地抬起一定弧度,手指并拢向前,随即回按在左肩之上,同时上身微微前躬。几名原本在远处走动的仆役也立刻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将视线看向地面。
一名穿着素雅宫廷长裙的女官已悄无声息地来到车边,微微屈膝,伸出了手臂。芙洛亚将手轻轻搭在女官的小臂上,踩着一名男仆放下的踏脚凳,姿态优雅地走下马车。
我们三人原本打算跟在她身后,却在下车前被管家拦下。
“请三位止步,芙薇安殿下需去面见陛下。您三位随仆人前去殿下安排的住所即可,我就不多打扰几位了。”
“莉娜、安妮卡去跟几位客人搬下行李。”
那两名女仆在管家身旁轻声回应后,便默默走到车后去搬行李了。我和西奥先后从车上跃下,克拉拉下车时被莉娜扶了一下。搬着几个行李的安妮卡默默走到我们几人面前,微微屈膝后对我们说道:
“欢迎几位莅临王宫,接下来将由我安妮卡和莉娜带领三位前去居所。请您这边来,切勿走散。”
克拉拉和西奥跟着那两名女仆走了,我站在内廷面前沉思了一会。我看着奢华的宫殿建筑冷哼了一声,便匆匆跟上了远行的几人。
我们三人跟着女仆穿过一处花园,向着一处十分偏僻类似仓储区的地方走去。最终,我们被安置在主堡西翼的一处偏房。这里与主堡的宏伟相比,显得低调许多,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房间宽敞,陈设的家具略显破败。几处角落还有些蛛网,透着一股因长期无人居住而产生的清冷气息。
“王宫许久未接来客,这里维护的并不妥善。但您几位放心,稍后会有佣人专门来详细清理。这段时间给几位造成的影响,我们深感抱歉。”
安妮卡向我们解释时,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暂时被安置在了这里。正如她所说那般,不出几分钟,便来了一群仆人,热火朝天地对这处偏房整理起来。不多时,屋内大大小小的角落全部被清洗了一番,床单被褥被人重新更换。
等到这群仆人收拾结束后,安妮卡就带着这一群人离开了。另一个女仆莉娜,则推着餐车进到了我们的住所。
“三位阁下,午餐已经为您备好,需要现在用餐吗?”
我看向克拉拉和西奥,西奥没有说话,自来到王宫之后他就这样了。克拉拉则低声说了句:“确实,饿了。”
我于是冲莉娜点了点头,她便迅速将餐食摆上了餐桌。食物本身看起来和学院中不相上下,只不过摆盘更加精致,餐具更加繁多。
“三位阁下,午餐还为各位准备了清水、蜜酒与果酒。请问诸位需要什么呢?”
“不需酒水了,清水足够了。”
我这样告知莉娜后,她为我们将餐车底层的饮水壶放到了餐车顶层。自己推着餐车站在了屋内的一个角落旁,随即对着我们几人行了一个屈膝礼说:
“餐食已经备好,各位阁下请随意用餐。另外,奉约翰总管命令,向诸位传达一项安排:国王陛下将于今日傍晚,在澄湖厅设宴,特邀几位与芙薇安殿下共进晚餐。”
“届时,我会在晚宴开始前来引导三位。约翰总管考虑到阁下首次进宫,所以已经邀请裁缝来为各位定做礼服。”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西奥和克拉拉。他们二人已经呆若木鸡了,我保持镇定地点了点头,随后招呼西奥和克拉拉赶紧吃饭。
午饭过后不久,莉娜还在收拾桌上的餐盘。安妮卡便带着四名仆从,各自手中拿着测量的软尺。
“几位阁下,打扰了。这几名是宫廷之中的裁缝,她们将为各位测量身形,定制一套用于今夜晚宴的衣物。”
安妮卡说着对我们做了一个屈膝礼,随后我们几人以此测量好了身形。待她们记录好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几位阁下,衣物很快就会给各位送来。这段时间还请几位暂时逗留于此屋之中,奴仆告退。”
安妮卡走后,我们几人长叹了一口气。西奥在门缝后确认安妮卡没有逗留,而是径直离开后,便瘫坐在了椅子上。
“我想家了…奥瑞,晚宴我们怎么办啊!对方可是国王陛下,完了完了,我要完了。”
西奥说着说着站了起来,焦虑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克拉拉则直接瘫坐在地上,一脸绝望的看着我。
“唉,你们二人先冷静下来。晚宴之上,我尽量让国王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你们二人谨言慎行,多约束一下自己,有点小毛病应该无事。”
我正安慰着西奥和克拉拉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克拉拉被吓得直接窜了起来,西奥则两腿一软倒在了椅子上。我先再次吩咐了一下西奥和克拉拉保持冷静,然后才向门外那人说:
“进来吧。”
“各位,还好吗?”
门外那人奔奔跳跳地走了进来,关门前还特意张望了一下门外。确认过后,他才看向我们三人。这时我们才知道,眼前这个身穿华服的人是——芙洛亚。
“一点也不好,为什么国王会邀请我们吃晚饭?”
“这也是出于礼仪的原因,因为你们三人是我带回来的客人,所以父王需要面见你们。但由于你们三人并没有什么背景,所以父王特意安排了晚宴这个较为轻松一些的场景。”
“下人们给你们量完衣物了吗?”
“刚走不久。”
听到这里芙洛亚松了一口气,找了个位置坐了下去。
“原本,约翰总管是想直接给你们去王宫外买几套。但被我拦了下来,给你们安排了一套礼服。”
我随手指了指西奥和克拉拉,芙洛亚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此时西奥如坐针毡,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克拉拉则将目光落在了芙洛亚的礼服上。
“噗,西奥不用这么害怕了。到时候晚宴时,你们二人如果不想直面我父王,就把奥瑞推出去。站在奥瑞后面,让奥瑞直接和我父王交流就行。”
芙洛亚转过头来,对我露出了一个坏笑。我长叹一声说道:
“芙洛亚,你还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王宫吧。”
“虽说我已经派人去打扫我城郊的庄园了,但具体父王是否同意,还得看组长你今晚的表现咯~”
“看我的表现?算了,就这样吧,毕竟西奥和克拉拉都已经快吓坏了。”
我顺手指了指芙洛亚身后的西奥和克拉拉,此时西奥正面如死灰地盯着地板,克拉拉则抱着自己的尾巴呆坐在椅子上。
“噗…”芙洛亚忍不住笑了几声,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她转过头正要和我说些什么时,敲门声再次响起了。
芙洛亚迅速切换回不苟言笑的样子,冷冷地对门外那人说了一声“进。”
门外那人似乎认出了芙洛亚的声音,犹豫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进门便迅速对着芙洛亚行了一个屈膝礼,并说道:
“芙薇安殿下,打扰您和几位朋友谈话了。殿下几位朋友定做的衣物已经完工了,我能否冒昧地请问,试衣的事情还须延后吗?”
“不必了,安妮卡。速速给几位换上礼服,并告诉他们一些基础的礼仪。”
“是的,殿下。”
芙洛亚慢慢地离开了,只留下我们几人和安妮卡。随后安妮卡让门外的几名女仆和男仆走进来,克拉拉和西奥被半推半就地带进房间更换衣物。而我则对那位要帮助我换衣的男仆摆了摆手,对他说:
“内衣我自己更换便可,替我整理好外套就行。”
说完我便自己关上了房门,独自更换上了衣物。等我走出房门时,那名男仆正站在门旁举着我的外套。西奥正在客厅中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我走到他一旁问道:
“怎么样,西奥?”
西奥凑近我的耳旁轻声说:
“没有那么松,有点紧,不过还行。”
我轻声笑了一下,此时克拉拉也从屋中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套浅丁香色的古典衣装,看起来和地球欧洲的古典衣装类似。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珍珠,让她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文静。
克拉拉脸上带着几点红晕,有些羞涩地看着我和西奥说:
“怎……怎么样?”
“不错啊,看起来像个贵族小姐呐。”
西奥盯着克拉拉的身后看去,轻声地问道:
“你的尾巴呢,克拉拉?”
“尾巴在裙子里。”说着她快走了几步,到了我们二人面前才继续说,“她们说尾巴不能露在外面。”
随后安妮卡走到我们三人身后,做了一个屈膝礼轻声说:
“几位阁下,按照芙薇安殿下的吩咐,我们应该学习一些礼仪了。”
于是我们三人暂时被分开,我和西奥在客厅一侧学习,克拉拉则在客厅的另一侧学习。这也是我第一次学习宫廷礼仪,这也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封建礼教。
——所幸,我的父亲并不执着于这些。
傍晚时分,约翰管家敲响房门走了进来。负责教导克拉拉的安妮卡见到约翰管家后,便走到他身旁轻声汇报了一些事情。
在约翰微微点头,并让安妮卡站到一旁后,才对我们三人说道:
“三位阁下,夜色将近。陛下已经起程前往澄湖厅,几位也速速动身,不要让陛下久候了。”
“麻烦你了,约翰总管。现在带我们三人前往吧。”
约翰总管后退半步,侧身让开通路。随即上身略微前倾,同时右臂舒展,笔直地伸向门外。
“请随我来。”
澄湖厅坐落于王宫后方的一处花园湖泊中,内部装潢精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在暮色中的湖泊,厅内墙壁上悬挂着几幅风景油画。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与水晶杯盏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我们三人被约翰引导入座。我坐在最靠近主位的位置,西奥和克拉拉依次在我下手边。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几乎僵硬,眼神低垂,不敢四处张望。
芙洛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国王查理的右手边。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精心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脸上挂着看似礼貌实则虚伪的微笑,与在学院里那个会赖床、会狡黠坏笑的芙洛亚判若两人。
国王查理比我想象中要苍老一些,鬓角已见霜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时,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压迫,反而带着几分审视的温和。
管家约翰走到国王耳旁轻声询问,在得到国王的肯定后,他摇响了一个银铃。随后仆人们开始将餐食端了上来,宴会也正式开始了。
“你,就是奥瑞利安·德·瓦尔蒙吧。”
国王斜睨着我,虽然声音不高,却瞬间让整个餐桌的氛围紧绷起来。
我放下餐具,依照下午学到的礼仪,微微颔首。
“是的,陛下。瓦尔蒙家族谨向您致敬。”
“小公主今日下午与我长谈时,常常提起你。术法学习得好,还习得一身剑术。”
“一个居于边疆的家族,能出如此文武兼备的继承人,不错。”
“承蒙陛下赞誉。瓦尔蒙家虽远在边境城镇,但对于文采与武艺的学习从未落下。我能于学院学习,是托陛下的福泽与学院的包容。家父常教诲,本领当用于效忠王国与庇护国民。”
我谨慎地回答,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正在掂量我的每一个用词和细微的表情。
国王轻声“嗯”了一句,随即将视线转向我的身旁。
“那么,这两位是?”
西奥和克拉拉几乎要站起来,但被我拦住坐了回去。随后我用平稳的语气介绍:
“在我身旁这位是西奥多·朗格,他身旁的这位小姐是克拉拉·吉拉尔。他们都是我在学院的同学,也是芙薇安殿下小组的成员。”
西奥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见、见过陛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克拉拉则是涨红了脸,学着下午教的样子,笨拙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国王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没有过多为难,只是淡淡地说:
“既是芙薇安的同学,在王宫期间不必过于拘礼。”
“奥瑞利安,你说这是芙薇安殿下小组中的成员。那组长是你还是芙薇安殿下呢?”
我深吸一口气,避开那能穿透人心的凝视,依照下午安妮卡反复教导的礼仪,将声音控制在谦卑而平稳的调子上。
“回禀陛下,是芙薇安殿下委任鄙人暂代组长之职,协理小组日常修习之事。”
“殿下仁厚,称此乃为锻炼我等能力。鄙人不才,唯有尽心竭力,以便殿下不为俗务所扰,不敢有负殿下信重之恩。”
国王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锁定着我。沉默持续了几秒,仿佛在品味这番话中的每一个字。
“嗯,坐下吧,奥瑞利安。”
他淡淡说道,似乎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只是一句闲谈。
我落座后,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芙洛亚。她正端起酒杯,仪态无可挑剔。但在我看过去的瞬间,她湖蓝色的眼眸极快地与我交汇了一下,那里面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接下来的时间,依旧难熬,但晚宴似乎已经进行过半了。
餐后甜点被送上时,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克拉拉看着眼前那碟造型精致的糕点,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强迫自己低下头,用最小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品尝。
国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奥瑞利安,你的父亲,瓦尔蒙岭爵,近来身体可好?长岭远在国家西境,想必有所不便吧。”
我再次谨慎起来,思考着如何应对。
“感谢陛下关怀。家父身体康健,每日仍巡视领地,处理民事。长岭的安宁,系于对王冠的忠诚。”
国王点了点头,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晚宴最终在一种略显平和的气氛中结束。我们起身告退,再次向国王和芙洛亚行礼。走出澄湖厅,重新呼吸到夜晚微凉的空气时,西奥和克拉拉几乎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水下浮出。
“总算……结束了……”
西奥靠着走廊的墙壁,脸色还有些发白。克拉拉则揉着自己的腰,小声抱怨道:
“我的屁股都快坐麻了……”
我没有说话,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华丽的厅门。烛光透过玻璃,在湖面上投下模糊的倒影。芙洛亚,就是一直生活在这种凝视之下。而我们,只是短暂地路过,便已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