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最后几天里,以一种相当不动声色的方式,慢慢往后退去。
不是突然变冷,不是某一天早上起来发现蝉不叫了,而是一些细节开始改变——自习室里多了几个人,都是和志喜屋一样的高三生,各自低着头,各自埋在参考书和笔记的山里;走廊布告栏上的通知换了一批,从暑期活动变成了开学准备事项;傍晚的光线开始往斜里走,走廊的橘黄色不再是那种烫手的、正午的橘黄,而是带了一点薄的、快要散掉的暖。
志喜屋梦子的状态,在志愿书提交之后,切实地好了一些。
不是大幅度的、一夜之间的改变,是那种只有连续观察了将近一个月的人才能感知到的、细微的差别——她来自习室的时间还是七点半,但偶尔会晚到七点四十五;铅笔停在纸面上的时间缩短了,写字的时间变长了;矿泉水瓶在一天结束之前会喝完,而不是一直满着;偶尔到了下午三点,她会抬起头,对我说一句:
「……温水同学……」
「嗯。」
「……今天的……英语长文……第三篇……看完了……」
「用了多久。」
「……二十五分钟……」停顿,「……上次……要三十分……」
「进步了,」我说。
「……嗯……」她低下头,继续写,嘴角的弧度比说这句话之前大了一点点,大概只有一点点,但在她脸上,一点点已经很明显了。
焦虑没有消失,差二十七分的事实也没有消失,但那个让她在天花板上数月之木古都在东京做什么、然后天亮了的夜晚,开始变少了。
她说她现在能睡五到六小时。
比暑假刚开始的三小时,多了将近一倍。
这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达到的、比较好的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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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倒数第三天,志喜屋来自习室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浅蓝色的,四四方方,不大,放在手心里刚好能盖住手掌中心,边角有一点折痕,像是在包里压了一段时间。她把书包放好,把问题集和笔记摆好,然后把那个盒子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这边。
「……给你……」她说。
我看了一眼盒子,看了一眼她,「什么。」
「……打开……」
我把盒子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眼罩。
不是那种一次性的、医院发的、薄纸质地的眼罩,是那种认真做的、有弹力带、里面有一层薄棉的眼罩,浅灰色,整整齐齐叠着放在盒子里,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字迹工整的、但某几个笔画有点过于用力的字写着:
「谢谢你当我的枕头。」
我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把视线抬起来,看向志喜屋。
她低着头,在问题集上写字,铅笔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一副"我只是把东西给你了,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继续做题"的姿态。
「……志喜屋同学,」我说。
「……嗯……」她没有抬头。
「谢谢你当我的枕头,」我把那张纸条举了举,「这句话写下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停顿三秒)……没有……」
「枕头是被动的,」我说,「枕头没有主动让人枕的意愿,枕头只是放在那里,然后被人枕了。」
「……嗯……」
「你在谢一个枕头。」
「……(停顿四秒)……你……不是枕头吗……」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平稳,「……那天……我枕着你……睡着了……所以……你是枕头……」
「我是人,」我说,「恰好让你枕了一下。」
「……(停顿三秒)……枕头……也是……人……做的……」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题。
我看着那张纸条,想了三秒,把它折起来,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收进包里。
这个逻辑我辩不过,因为它在志喜屋梦子的框架里是完全自洽的——你让我枕了,你就是枕头,枕头帮了我,我谢谢枕头,整个因果链没有任何漏洞,非常完整,完整到挑不出任何一个地方反驳。
算了。
谢谢你当我的枕头。
这是我高二暑假收到过的最奇特的道谢,大概也是有史以来最奇特的谢礼接收方式——对方在感谢你的同时,顺带把你降格成了一件寝具。
「……好用吗,」志喜屋开口,还是没有抬头。
「什么。」
「……眼罩……」停顿,「……睡觉……用的……」停顿,「……遮光……效果……应该还好……」
「我还没用过,」我说。
「……用了……告诉我……」停顿,「……如果……不好用……」停顿,「……换一个……」
「不用换,」我说,「谢了。」
「……(停顿三秒)……嗯……」
铅笔的沙沙声继续,窗外的蝉叫声比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少了一点,日光灯白而均匀地把自习室照着,一切都和这个暑假的每一天一样,只是多了一个浅灰色的眼罩,压在我包里,旁边是一张写着"谢谢你当我的枕头"的小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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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最后一天,八奈见来了。
不是送便当,是路过——她说她在附近有事,顺便来找我。「顺便」这个词在八奈见的用法里通常意味着她专门来的,只是不想让这件事看起来太刻意。
她推开自习室的门,扫了一眼,找到我,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桌上,往志喜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志喜屋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铅笔在动。
「她今天状态不错嘛,」八奈见压低声音,对我说。
「比暑假刚开始好了不少,」我说。
「睡够了?」
「五六小时,」我说,「比之前多了。」
「那就行,」八奈见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利店袋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给你带了吃的,你最近天天来学校,我怀疑你忘了吃午饭。」
「我没有——」
「里面有你的,」她打断我,「也有她的,你给她送过去。」
我看了她一眼,「你自己送。」
「我不认识她,」八奈见理所当然地说,「你们比较熟,你去。」
「你们上次在图书馆互相说了请多关照。」
「那是……」八奈见停顿了一下,把视线飘到旁边,「……那是在特定情境下发生的事件,不代表我们已经进入可以随便送东西的关系阶段,这两件事之间需要一个过渡期——」
「好,」我站起来,把便利店袋子拿起来,走向靠窗的那列。
志喜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然后看见我手里的袋子。
「……八奈见同学……」她把视线越过我,看向坐在那边的八奈见,「……来了……」
「啊,对,」八奈见在那边抬手,幅度不大,像是认识多年的人之间随意打招呼的程度,「路过,顺便来看看。」
「……(停顿三秒)……谢谢……便当……」志喜屋接过袋子,「……上次……也谢谢……」
「冰淇淋那次,」八奈见说,「不客气,应该的。」停顿了一下,「最近睡得怎么样。」
「……五小时……左右……」
「够了,」八奈见点头,「继续保持。」
「……嗯……」志喜屋把袋子打开,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好吃……」停顿,这次停顿发生在她还没有吃任何东西的时候,「……谢谢……情敌……」
八奈见停了两秒,「……你每次叫我情敌。」
「……因为……你是……」停顿,「……情敌……要认真……对待……」
「我知道你说过这句话,」八奈见说,「但你每次叫,我还是——」她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志喜屋那边移开,低头看自己包里的东西,「……算了,叫就叫吧。」停顿,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格,「……好好备考,学姐。」
「……嗯……」志喜屋低下头,重新拿起铅笔,一手拿着铅笔,一手打开便利店袋子,两件事同时进行,「……会的……」
我回到我的位置坐下。
八奈见没有说话,也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只是撑着下巴,往志喜屋那边看了一会儿,看着她一边吃东西一边写题,看着那支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看着那个靠窗的位置在暑假最后一天的光线里安静地亮着。
看了大概两分钟,她把视线收回来,低下头,从包里拿出手机,开始刷什么,没有再说话。
自习室里安静下来,冷气的嗡鸣填进每一段停顿,窗外的蝉声比今天早上又少了一点,像是连蝉也知道暑假快结束了,开始提前做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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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小时后,志喜屋起身去洗手间。
自习室里剩下我和八奈见,还有另外几个各自埋头的高三生,没有人注意我们这边。
八奈见没有等志喜屋走远,在她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之后,开口了。
「温水君,」她说。
「嗯。」
「……我们,」她停顿,我以为她要接着说,但她没有,停了将近四秒,才继续,「……也快要高三了呢。」
我把书放下,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我,视线落在志喜屋刚才坐着的那个位置上,落在那本翻开的问题集上,落在那支搁在桌沿的铅笔上。表情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轻飘飘的、可以随时收起来的表情,是某种更底层的、去掉了包装的东西,在半张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她察觉到了,重新收起来,换回平时的那个。
「快高三了,」我说。
「嗯,」她说,「然后呢,然后就毕业了,然后就——」她没有说完,用筷子夹了一块东西,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就各奔东西了嘛。」
各奔东西。
我把这个词在脑子里放了一秒,然后看了一眼志喜屋那个空着的位置,然后看了一眼八奈见的侧脸。
八奈见在看着什么。
她在看志喜屋梦子用了整整一个暑假、从差二十七分的起点、朝着东京的方向往前冲的那件事,她在看志喜屋说"追上她不是为了在一起是为了能继续看着她"的那件事,她在看一个人把"毕业之后"当成需要现在就准备好的目标、然后为那个目标付出整个暑假的睡眠的那件事。
然后她说,我们也快要高三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也没有说任何听起来像是安慰的话,因为这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问题,这是一个她在用某种她习惯的、轻飘飘的方式提出来、但里面不轻的问题,而我如果假装它轻,对她不公平。
「……,」八奈见嚼了两下,把视线从志喜屋那边收回来,看向我,然后笑了一下,是那个轻飘飘的笑,「怎么不说话。」
「在想,」我说。
「想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说,「我在记一下。」
八奈见愣了一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记什么啊,」她说,「就是随口说说。」
「嗯,」我说,「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东西,咀嚼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小到只有在自习室这种安静的地方才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志喜屋回来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写,铅笔的沙沙声重新加进来,和冷气的嗡鸣声叠在一起,把自习室填满。
八奈见重新撑着下巴,往志喜屋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把便利店袋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吃完,站起来,把袋子折好收进包里,「那我走了,」她对我说,「明天开学了,好好休息。」
「嗯,」我说。
「志喜屋学姐,」她往那边扬了扬声音,「加油。」
「……嗯……」志喜屋抬起头,「……谢谢……情敌……」
「……,」八奈见停顿了一下,「下次换个称呼。」
「……考上东京……再换……」志喜屋说,「……到时候……胜负……分出来了……再叫……别的……」
「……,」八奈见沉默了三秒,然后「哼」了一声,不是生气的哼,是那种没有办法反驳、只好用气声代替回答的哼,「……行,考上了再说。」然后背上包,走出自习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远了,然后消失。
自习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志喜屋靠窗坐着,铅笔在动,和那几个各自埋头的高三生,和冷气的嗡鸣,和窗外已经变少了的蝉声。
我没有立刻重新打开书。
我们也快要高三了呢。
这句话放在那里,放得不重,但也不轻,像是一颗投进水里的石子,落下去了,涟漪还在往外扩,但八奈见已经走了,走的时候脸上挂着那个轻飘飘的笑,说的是"随口说说"。
我把那句话记下来。
不是写在任何地方,是放在某个我自己的、暂时不打算去动的位置,就那么放着,知道它在。
窗外的蝉声在下午四点的光线里响了最后几声,然后安静了,比暑假任何一天都更彻底的安静,像是这个夏天终于决定收尾,把剩下的声音全都收回去,留下一个干净的、空着的、等待下一件事开始的秋天。
志喜屋的铅笔在纸面上稳定地移动,沙沙声均匀,比暑假第一天她在自习室里趴着宕机的那个下午,稳了很多。
暑假结束了。
差二十七分。
志愿书提交了,不能改了,剩下的只是往那里走,走到考试,走到结果,走到某个还没到的地方。
而八奈见杏菜说了一句"我们也快要高三了呢",然后说随口说说,然后走了,留下那句话放在自习室的冷气里,放在我没有回答的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把书重新打开,从刚才看到一半的那页开始,往下看。
窗外的光线继续往斜里走,暑假的最后一天缓慢地消耗完最后的几个小时,自习室里的日光灯一如既往地白而均匀,把一切都照得过分清晰——参考书的书脊、笔记的折角、志喜屋手边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笔记本,和那支稳定移动的铅笔。
这个暑假,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