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永远，或光之诗
一
邱莹莹在光中睁开眼睛。
不是醒来。是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某个地方，只是刚才没注意。
周围是金色的。
温柔的、温暖的金色。
和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这里有很多人。
无数的。
站在她面前。
莹莹一个一个看过去。
明日香。真嗣。母亲。邱绯。邱白。三一。一。Lilith。零。蓝眼睛的。金眼睛的。那个小女孩。
还有更多的人。
她不认识的。
但都看着她。
都笑着。
“你们……”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日香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
年轻的明日香。骄傲的。蓝眼睛的。
“等你好久了。”她说。
莹莹的眼泪流下来。
“你怎么……”
明日香笑了。
“我也死了。很久了。”
莹莹看着她。
“多久？”
明日香想了想。
“不知道。在这里，没有时间。”
莹莹点头。
也是。
这里没有时间。
只有光。
真嗣走过来。
站在明日香旁边。
年轻的真嗣。不再缩成一团了。站得很直。
“我也来了。”他说。
莹莹看着他。
“你……你好吗？”
真嗣笑了。
“好。很好。”
母亲走过来。
年轻的母亲。和记忆里一样。
“妈……”莹莹叫了一声。
母亲抱住她。
“我的女儿。”
莹莹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哭了。
很久很久。
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们都在。”
二
莹莹松开母亲。
看着那些等她的人。
邱绯走过来。
红色的眼睛。白色的衣服。
“等了好久。”她说。
莹莹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邱白走过来。
白色的眼睛。白色的衣服。
“终于等到你了。”
莹莹用另一只手握住她。
三一走过来。
彩色的眼睛。
“我们九个，又在一起了。”
一走过来。
透明的眼睛。
“十个了。”
Lilith走过来。
光的眼睛。
“十个灵魂。”
零走过来。
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一个光。”
蓝眼睛的走过来。
蓝的眼睛。
“欢迎回来。”
金眼睛的走过来。
金的眼睛。
“等你好久了。”
那个小女孩走过来。
仰着头看她。
“姐姐。”
莹莹蹲下来。
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
小女孩笑了。
“姐姐。你是最大的姐姐。”
莹莹的眼泪又流下来。
最小的那个，叫她姐姐。
“好。”她说，“我是姐姐。”
小女孩伸出手。
莹莹握住。
小小的。温的。
十只手叠在一起。
十个人。
十个灵魂。
一个光。
三
莹莹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
没有时间的地方。
只有光。
她和明日香一起散步。
和真嗣一起聊天。
和母亲一起做饭。
和邱绯邱白一起回忆过去。
和三一一一起看那些无数的可能性。
和一一起发呆。
和Lilith一起看那些回来的灵魂。
和零一起数星星——这里也有星星，无数的，亮的。
和蓝眼睛的一起讨论恨与爱。
和金眼睛的一起讨论选择与命运。
和小女孩一起玩。
每一天都一样。
每一天都不一样。
因为她们在一起。
有一天，明日香问她。
“你快乐吗？”
莹莹想了想。
“快乐。”
明日香笑了。
“那就好。”
莹莹看着她。
“你呢？”
明日香点头。
“快乐。你在这里，就快乐。”
莹莹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一起看那些光。
那些无数的、流动的光。
都是灵魂。
都是曾经活过的人。
都是现在在这里的人。
“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明日香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明日香看着她。
“什么意思？”
莹莹指了指远处。
那里有一条河。
光的河。
和以前见过的那条一样。
“那里，”莹莹说，“可以去别的地方。”
明日香看着那条河。
“别的地方？”
“嗯。别的世界。别的可能性。”
明日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你想去吗？”
莹莹想了想。
想。
也不想。
想去看新的世界。
也想留在这里。
“你呢？”她问明日香。
明日香笑了。
“你去哪，我就去哪。”
四
那天晚上，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个人在河边玩。
扔石子。
石子落在光里，溅起一圈一圈的光纹。
“姐姐。”看见她，小女孩跑过来。
莹莹蹲下来。
“我有事问你。”
小女孩看着她。
“什么事？”
莹莹指了指那条河。
“那里，通向哪里？”
小女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通向所有地方。”
莹莹看着她。
“你去过吗？”
小女孩摇头。
“没有。太小了。不敢去。”
莹莹笑了。
“那我带你去。”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真的？”
莹莹点头。
“真的。带你去看看那些世界。”
小女孩跳起来。
“太好了！”
她拉着莹莹的手。
“现在就走？”
莹莹想了想。
“等一下。叫上大家一起。”
五
莹莹把所有人都叫来了。
明日香。真嗣。母亲。邱绯。邱白。三一。一。Lilith。零。蓝眼睛的。金眼睛的。还有那个小女孩。
十二个人。
十二个灵魂。
一个光。
“我们要去新的地方了。”莹莹说。
明日香看着她。
“去哪里？”
莹莹指了指那条河。
“那里。去别的世界。”
真嗣开口。
“还回来吗？”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真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我也去。”
母亲走过来。
“我也去。你在哪，我在哪。”
邱绯走过来。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你在哪，我们在哪。”
邱白点头。
三一笑了。
一点头。
Lilith看着那条河。
“很多年没去了。”
零也看着那条河。
“最后一次去，是很久以前了。”
蓝眼睛的走过来。
“新的世界。新的可能性。”
金眼睛的走过来。
“新的选择。”
小女孩拉着莹莹的手。
“姐姐，我们走吧。”
莹莹看着她们。
十二个人。
十二个灵魂。
一个光。
“好。”她说。“走吧。”
六
十二个人一起走向那条河。
光的河。
流动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
莹莹第一个走进去。
光漫过她的脚。
小腿。
膝盖。
腰。
胸口。
头。
她整个人浸在光里。
温暖。安心。像回到母亲肚子里。
其他人也走进来。
一个一个。
十二个人。
手拉着手。
在光河里漂流。
周围是无数个光点。
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
每一个都是一个可能性。
莹莹看着它们。
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金的。银的。无数的颜色。
“选哪个？”明日香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
小女孩指着其中一个。
“那个！”
莹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金色的光点。
很大。很亮。
在所有的光点里，最亮的一个。
“为什么选那个？”莹莹问。
小女孩歪了歪头。
“因为它最亮。”
莹莹笑了。
“好。那就那个。”
十二个人一起游向那个金色的光点。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
七
莹莹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草地上。
草是金的。
天是金的。
云是金的。
一切都是金的。
她坐起来。
四处张望。
其他人也在旁边。
一个一个醒过来。
明日香揉着眼睛。
“这是哪里？”
真嗣四处看。
“好亮。”
母亲站起来。
看着周围。
“好美。”
邱绯笑了。
“金色的世界。”
邱白点头。
“和姐姐的眼睛一样。”
三一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一闭着眼睛。
“好舒服。”
Lilith看着天空。
“很多年没来了。”
零也看着天空。
“上次来，还是第一次冲击之前。”
蓝眼睛的笑了。
“没有恨的世界。”
金眼睛的点头。
“只有光。”
小女孩跳起来。
“姐姐！这里好漂亮！”
莹莹笑了。
“嗯。好漂亮。”
十二个人站在金色的草地上。
周围是无边的金色。
天上有金色的云。
风是金色的。
空气是金色的。
一切都是金色的。
“我们在这里干什么？”明日香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先看看吧。”
八
她们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座山。
金色的山。
很高。很陡。
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比周围更亮。
“上去看看？”莹莹问。
大家都点头。
一起爬山。
山很陡。
但她们不怕。
因为她们在一起。
爬了很久。
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棵树。
金色的树。
很大。很老。枝叶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很老。
头发全白了。
但眼睛很亮。
金色的。
和这个世界的颜色一样。
她看见她们，笑了。
“来了？”
莹莹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是谁？”
老人看着她。
“我是你。”
莹莹愣住。
又一个自己？
“你是哪个我？”
老人笑了。
“我是最后一个。”
莹莹不明白。
老人解释。
“所有可能性里，最后剩下的那个。最老的。等最久的。”
莹莹看着她。
“等什么？”
老人指了指远处。
莹莹顺着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等你们。”老人说，“等所有自己到齐。”
莹莹回头看看身后。
十一个人。
加上老人，十二个？
不对。
加上她自己，十三个？
“我们……有十三个？”
老人点头。
“十三个。十三个灵魂。一个光。”
莹莹数了数。
自己。明日香。真嗣。母亲。邱绯。邱白。三一。一。Lilith。零。蓝眼睛的。金眼睛的。小女孩。
十三个。
“你是第十三个？”莹莹问。
老人点头。
“我是第十三个。也是最后一个。”
她站起来。
走到莹莹面前。
看着她。
“等了好久。”
莹莹看着她。
那张苍老的脸上，全是皱纹。
但眼睛很亮。
金色的。
和那个小女孩一样。
“你一直在等？”
老人点头。
“一直在等。等所有自己到齐。等你们来。”
莹莹的眼泪流下来。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老人笑了。
“不用对不起。等到了就行。”
她伸出手。
莹莹握住。
苍老的。温的。
然后老人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
最后，她变成一道金色的光。
流进莹莹的胸口。
那个光团又多了一个颜色。
金的。
更深的那种金。
十三个颜色了。
九
莹莹站在山顶。
风吹过来。
金色的树叶沙沙响。
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十三个颜色在跳。
红的，白的，彩色的，透明的，光的，黑的，蓝的，金的，还有那些新的——各种深浅的金。
十三个灵魂。
一个光。
“我们齐了。”那个声音响起。
所有声音合在一起。
莹莹听着那个声音。
是她的声音。
也是所有人的声音。
“我们现在叫什么？”她问。
那个声音笑了。
“叫‘莹’。还是叫‘莹’。”
莹莹点头。
“好。”
她抬头看。
明日香站在旁边。
真嗣站在旁边。
母亲站在旁边。
邱绯。邱白。三一。一。Lilith。零。蓝眼睛的。金眼睛的。小女孩。
十二个人看着她。
都笑着。
“我们走吧。”明日香说。
莹莹看着她。
“去哪？”
明日香指了指山下。
“去下面。去看看这个世界。”
莹莹笑了。
“好。”
十三个人一起下山。
走向那个金色的世界。
十
她们在这个世界住了下来。
没有时间的地方。
只有金色的光。
她们建了房子。
金色的房子。
种了树。
金色的树。
养了花。
金色的花。
一切都很好。
有一天，明日香问她。
“我们还要走吗？”
莹莹想了想。
“你想走吗？”
明日香摇头。
“不想。这里很好。”
莹莹笑了。
“那就不走。”
真嗣走过来。
“我也不想走。”
母亲走过来。
“我陪你。”
邱绯走过来。
“我们都在。”
邱白走过来。
“永远在。”
三一走过来。
“永远。”
一走过来。
“永远。”
Lilith走过来。
“永远。”
零走过来。
“永远。”
蓝眼睛的走过来。
“永远。”
金眼睛的走过来。
“永远。”
小女孩跑过来。
“姐姐！永远！”
莹莹看着她们。
十二个人。
十三个人——加上自己。
十三张脸。
十三种颜色。
一个光。
“好。”她说。“永远。”
十一
很多很多年后。
那个金色的世界里，多了很多人。
都是后来的灵魂。
都是来找光的。
莹莹成了那个世界的守护者。
她和明日香一起，迎接每一个新来的灵魂。
和真嗣一起，听他们讲故事。
和母亲一起，给他们做饭。
和邱绯邱白一起，帮他们找回家的路。
和三一一一起，带他们看那些无数的可能性。
和一一起，陪他们发呆。
和Lilith一起，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和零一起，数那些永远数不完的星星。
和蓝眼睛的一起，教他们原谅自己。
和金眼睛的一起，教他们选择。
和小女孩一起，和他们玩。
每一天都一样。
每一天都不一样。
因为永远在一起。
有一天，一个新来的灵魂问她。
“你是谁？”
莹莹笑了。
“我是莹。”
那个灵魂不明白。
“莹是什么？”
莹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光。
十三个颜色的光。
一个光。
“莹就是光。”她说。“永远的光。”
那个灵魂看着那道光。
很亮。
很暖。
很安心。
“我也能变成光吗？”他问。
莹莹点头。
“能。每个人都能。”
那个灵魂笑了。
“那我等你。”
莹莹也笑了。
“好。等我。”
十二
永远有多远？
没有人知道。
但莹莹知道一件事。
只要她们在一起。
只要光还在。
只要心里还有爱。
永远就在那里。
在每一个瞬间。
在每一次心跳。
在每一道目光里。
在每一次牵手时。
在每一个笑里。
在每一滴眼泪里。
在每一个“我等你”里。
在每一个“我回来了”里。
莹莹坐在金色的山顶。
那棵金色的树下。
明日香靠在她肩膀上。
真嗣在旁边弹着看不见的钢琴。
母亲在远处做饭。
邱绯和邱白在聊天。
三一和一在发呆。
Lilith和零在数星星。
蓝眼睛的和金眼睛的在散步。
小女孩在追蝴蝶。
风吹过来。
金色的树叶沙沙响。
莹莹闭上眼睛。
胸口那十三个颜色的光在跳。
咚。咚。咚。
很慢。
很温柔。
像心跳。
像所有爱她的人的心跳。
像她爱所有的人的心跳。
“永远。”她轻轻说。
那个声音响起。
所有声音合在一起。
“永远。”
尾声
很久很久以后。
有一个小女孩问她的奶奶。
“奶奶，光是什么？”
奶奶想了想。
指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有一颗星星。
很亮。
一直在闪。
“那就是光。”
小女孩看着那颗星星。
“它叫什么名字？”
奶奶笑了。
“叫莹。”
小女孩念了一遍。
“莹。”
奶奶点头。
“嗯。莹。永远的光。”
小女孩看着那颗星星。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它会一直亮吗？”
奶奶握住她的手。
“会。永远。”
小女孩笑了。
“那就好。”
风吹过来。
星星还在闪。
亮亮的。
暖暖的。
像在看着她们。
像在说——
我在这里。
永远。
（全文完）
后记
十三个灵魂。
一个光。
无数个世界。
无数种可能性。
无数次的分离与重逢。
无数次的等待与归来。
最后，她们在一起了。
永远。
莹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光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只要还有人记得。
只要还有人相信。
只要还有人爱。
光就在那里。
莹就在那里。
永远。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