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这副机械躯体之下的女孩,我们将视角暂时拨回到半个月之前。
2021年2月23日,「怪兽之日」后一天。
琵琶湖,日本列岛最大的淡水湖。
作为一处著名景点的同时,这座狭长而广阔的湖泊,不久前险些吞没一位少女的生命。
那位少女抱着滔天的悔恨和自责,一步步地,向冰冷彻骨的深水走去。
而后,她完全淹没其中,朝死寂的湖底坠落,意识也濒临消散。
直到……她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了上去。
直到,她重新回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直到,她被喂下一颗抹茶味的糖果。
直到,她听到眼前人对自己说:
“活下去,找到生命的意义。然后,继续活下去。”
话音落下后,若叶睦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要乐奈那双奇异的瞳孔,也对上了她平静无波的表情。
微风掠过水面,打在两人身上,睦不禁打起颤来。
许久后,她轻声开口道:
“如果,我的生命根本没有价值呢?”
乐奈只是那样直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说过了,我的存在,只会给别人带来……”
“我也说过了,那些事情,不是你的错。”
睦垂下眼皮。
“是不是我的错……这已经不重要了。只是,我还是去死比较好。”
天色逐渐变暗,空气越发寒冷,睦连嘴唇都打起了哆嗦。
乐奈沉默注视她片刻,摇了摇头。
“如果我不允许你死呢?”
这句话钻入脑中,睦那清冷阴郁的瞳孔中,竟轻微划过一丝波澜。
自己……现在在想什么?
感激吗?
喜悦吗?
想要哭出来吗?
睦不知道。
她只是摸了摸自己完全湿透的头发,任由那抹绿色贴在脸颊上。
良久后,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不值得你这么对待。”
乐奈的语气没有变。
“我就要这样。”
“可是……”
“我偏要这样。”
“……”
“我不会允许你死的……若叶睦。”
睦的淡金色眼眸轻颤一下。
自己……好像迄今为止从未听到过,这个人念出自己的名字。
说起来,自己是不是也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睦抬起一点脸,终于仔细打量起这个白发女孩。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嗯?湖边吗?我经常会来这里。”
这时候,睦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清楚此时所处的具体位置。
琦玉的那天晚上,在杰顿消失后,睦只任由庞大的悲伤带着自己向茫茫夜空飞去,至于方向是哪边、目的地是哪里,她全然不知。
不知飞了多久,她远远看到地面上有一片大湖,满腔绝望之下心生悲凉,这才降落至湖边,恢复为人形,在一片决绝中向水里走去,直到被这个人救上来。
但此处到底是哪里,她并不清楚。
“那个……这里,是什么地方?”
乐奈并没有对她的问题感到奇怪,就像早就看穿了她的一切心思。
“这里是关西,琵琶湖。”
“哦。”
睦的表情依然平静。
看来自己是从琦玉一路向西,飞到了这里。
但是,这不重要了。
家已经没了,父母也没了,saki也永远唤不回来了,自己死在哪里,真的重要吗?
睦已经不在乎了。
只是,她心里浮现出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乐奈吸了吸鼻子,显然也在因寒冷而发抖。
“之前,爸爸妈妈和外婆把我带到这里来了。他们不让我留在东京。”
“哦。”
睦大概明白了。
“我经常来这片湖边。这里,很安静,没有人。”
乐奈的眼睛里,居然破天荒地出现了忧郁之色。
这下,睦终于有些诧异:
“你怎么了?”
不用解释,乐奈知道她在问什么。
“我又是一个人了。”
她这么回答。
睦沉默了。
夜色愈发黯淡,而湖边的晚风毫不止息,不停拂在两个女孩身上。
许久,睦轻声问道:
“你还弹吉他吗?”
乐奈呆呆盯了湖水半晌,才开口道:
“不弹了。”
“嗯?”
“我又变成一个人了。不想弹了。”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乐奈大概已经忘记,在许多个日子之前,她一直是孤身一人在弹奏。
又是一阵沉默后,睦心里倏然生出一种连绵不绝的情绪。
那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她说不清,然而它竟诱惑着这个女孩开口说道: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
睦心下一震。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说这句话?
好陌生……这句话对自己来说,真的很陌生。
难道是,墨缇丝刚刚短暂控制了神经?
可是,自琦玉之战后,她就一直陷入了沉睡,并未再苏醒啊。
尽管睦有些不敢相信,但刚刚那句话,确然是她自己的人格亲口所说。
闻言,乐奈的双瞳闪着微光向她看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睦垂下眼皮,本不欲回答,可打着哆嗦的嘴唇却自顾自开口: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了。”
啊……
到底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睦急促喘了几口气,寒意顿时涌进鼻腔,让她不禁身体一缩。
乐奈的声音却显然明快了几分:
“所以,你不死了?”
……
“我……”
……
我还死吗?
我……
“那,就不死了吧。”
什么啊……
这到底在说什么啊……
“先不死了。”
睦避开了乐奈的目光。
但,这个猫一般的少女却愈发紧逼:
“先不死了?那以后还死?”
……
“不知道。”
“以后还死不死?”
“……可能会死。”
“不行。”
“其实,没人会不死吧?”
“嗯?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每个人到最后都会死的,不是病死就是老死。”
“倘若我偏偏不让你死呢?”
“那我也做不到啊。人一定会死的。”
“我不许你死。”
“那也没办法。”
“我说了,我不许你死。”
……
睦缓缓抬起苍白的脸颊,又一次对上眼前的异色瞳孔。
“那我……尽量活着吧。”
“尽量?”
“尽可能活得长一点……”
“不是活得长一点,是不许死。”
乐奈凑近了一些。
“不许死,不许死,就是不许死,明白了吗?”
……
这个人,真荒唐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人怎么可能抵挡最终的死亡呢?
……
“嗯。明白了。”
睦目瞪口呆地听到自己说:
“那我不会死了。”
“永远?”
“永远。”
“一直活下去?”
“一直活下去。”
“不会骗我?”
“不会骗你。”
终于。
乐奈的脸上,露出了两个月来从未有过的灿烂笑意。
“好。”
“嗯。”
空气又一次淹没在夜色的寂静中。
直到,睦的声音重新响起:
“但是,我得离开你了。”
“为什么?”
“跟我在一起,很危险。”
“为什么?”
“有人在找我。”
“为什么找你?”
“要杀我。或者拿我去做研究。”
“没关系。我不怕危险。”
“我不能留在你身边。”
“我说了没关系。”
“我不能……”
睦一下站起身,后退两步。
“那个,我是认真的。你不让我死,那我就自己离开。跟我待在一起太危险了。”
“我说了我不怕危……”
“小心啊!!!!”
乐奈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身体被向后用力一推,重重倒在地上。
剧痛之下,她的异瞳终于向她传达出眼前的危险——
刚刚,一个相貌诡异的宇宙人,从身后向二人猛然袭来,是睦及时察觉到危险,把她扑在地上,这才避过了这一击。
当注意力过于集中在别处的时候,乐奈可能会忽略掉异瞳提供的危险提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宇宙人见偷袭不成,立刻空翻移动位置,伺机再次发动攻击。
惊魂未定之余,乐奈一把将睦拉起身,警惕地向眼前看去——
丛林环绕的黑暗之中,一个敏捷而怪异的轮廓正不停移动着。
那血红色的双眼,向二人死死盯来。
来自夜色的敌人,其名「暗闇宇宙人-卡利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