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府,京都市,山科区。
城市东部的一条街道上。
三角初音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摘下背包,掏出一瓶水来。
刚刚拧开瓶盖,初音顿了一下,谨慎地环顾起四周,确认最近的路人也在自己起码五十米开外后,这才小心翼翼摘下口罩,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水。
真的太渴了。连续的户外活动确实很消耗体力。
喝完水,初音戴回口罩,又将头顶的鸭舌帽取下,摸了摸鬓角的金发。
已经有些被汗水打湿了呢。
初音轻叹口气,微微抬起头,开始打量起周围。
这是她第一次来京都。
说起来,小豆岛的距离,离关西要比关东近上许多,因此她来这里倒要更方便一点。
然而,除了东京,初音却几乎没有去过家乡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看着街边零零星星的路人,又仰起头看看这座古都的建筑,心里却完全无意欣赏任何风景。
此时此刻,她的满腔心事,足够把她捆绑在一片深重的悲伤中。
已经在京都找了三天了。
初音愈发感觉到此次行动的荒唐。
她一个人,要找遍整个西部地区,目标仅仅是一个女孩……这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这也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初音这次行程全靠自己当偶像、组乐队以来的积蓄,如今物价疯涨,关西也深受影响,她舍不得住酒店,便只找了便宜的青旅,姑且住了三个晚上。
食物上更是能省就省,只在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面包,至于水,青旅有纯净水可以蹭,倒是不怎么担心。
但即便如此,初音的意念也在一点点陷入绝望。
这座城市太大了。这片列岛也太大了。
而这个世界……更是大到她无法理解的程度。
她连自己的生命都没弄明白,包括自己为何降临世界、为何过着那样的生活、为何遇到这一切事情……这些,她通通都不明白。
这种情况下,她还妄想做那么多事情——帮星凉子治好脸上的伤,带她去找矢的猛;找到祥子,唤回她的意识,把她变回原来的样子;找到母亲和妹妹,一家人重新团聚;找到小睦,从宇宙人手里保护好她……
说真的,这些念头一一划过,初音自己都不禁笑了出来。
……根本不可能的啊。
自己算是什么东西,竟妄想去做别人的英雄?
自己,生来不就是……
【你不是爸爸生的,所以才——】
……生来不就是残缺的吗?
空中忽然卷起一阵狂风。
初音低下头,拨了拨刘海,重新将鸭舌帽戴回头上。
……真是丑陋啊,三角初音。
守护,追寻,拯救……这些词放在你身上,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甚至……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说出来,不是吗?
某种沉重的情绪压在初音头上,让她莫名喘不上气。
当然,起初她真的以为,这恐惧感就只来自自己的内心来着——
“吼——!!!!”
……
?
啊?
初音猛站起身,不可思议地向远处那个传来嘶吼的地方看去。
在高大广远的城市另一端,她看到了如海啸般滔天涌起的湖水,以及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物。
怪兽,从琵琶湖南端爬上了岸。
那一刻,整个京都都呆住了。
半秒后,城市内立时响起无数道呼喊和哭嚎——
人们在惊慌之下纷纷狂奔而出,拥挤在街道上,不顾一切地疯狂逃窜。
一时间,这座本属于文化与历史的古都,却完全被恐惧和混乱所溢满。
尽管政府早搬迁至此,但京都毕竟没有东京那样的怪兽应对经验,相关设施和线路都极不成熟,因而逃难的人群完全乱作一团,毫无秩序,踩踏现象四散而起,死伤者也开始纷纷出现。
而人群正崩溃之时,那被闪光催动的湖水,在兽鸣的裹挟下化作山峰般的巨浪,向城市里轰然拍来。
顷刻间,竟有数栋建筑接连倒塌,地面震颤、湖水汹涌、石块坍落、巨兽咆哮……各种令人胆寒的声音同时席卷至空中,京都城俨然一片末日之相。
在早已魂飞魄散的人群中,初音却独自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远处的怪兽。
她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次这些巨兽,特别是小镇事件时直面杰顿、琦玉事件里攻击布利加德,如今早就不像普通人一样一触即溃。
她的呆滞,只是因为眼前的怪兽昭示着,日本恐怕再也没有地方是安全的了。
几秒后,初音深吸一口气,转身便冲进人潮,向前奋力奔逃起来。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不能死在这里啊!
不过,该死,说起来为什么偏偏是我一来京都,这里马上就出现怪兽啊?!
根本来不及多想,初音鼓上所有力气发足狂奔,同时将手伸入口袋,握住了那把农马尔特所赠的仿贝蒙斯坦枪支。
但,两次呼吸后,她又松开了手。
不行。
没有用,这东西对付等身宇宙人还好,攻击巨型怪兽的效果却只是微乎其微。
想到这里,初音伸回手,脚下正要继续加速,而就在这时——
一旁,忽然传来某种熟悉的歌声。
那声音悠扬、颤抖,又携带着某种悲伤。
初音身体一僵,一个踉跄停在原地,转头看去,发现街边居然正有一个老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怪兽,口中轻唱着那首怪异的歌谣。
终于,在那一刻,初音脑中有某段可怕而灰暗的记忆,蓦然苏醒——
在爸爸死的那一天,岛上的老人也唱过相同的歌。
是的,在初音心里,那个姓三角的人就是“爸爸”,并不是“养父”;而爸爸出海遭遇海啸的那一天,她分明在岛上听到过这首歌。
这歌的内容不是日语,听不懂意思,但初音却能感知到那种……绝望与祈祷并存的情感。
来不及多想,她从人群中钻出,跑到那位老人身边:
“老先生,您唱的……这是什么歌啊?”
那老人起初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几秒后才发觉有个女孩站在一旁。
他看了初音一眼,脸上神情平静。
“这首啊……这是沿海代代流传的一首歌谣,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了,但是我知道……它叫《西蒙斯之歌》。”
老人仰起头,看向怪兽的目光里混杂着恐惧和敬仰。
“那个东西啊……就是西蒙斯。那是掌管海洋的神,只要它发怒,我们都会死的。”
他的表情开始麻木。
“孩子啊……别逃了,逃不掉的。西蒙斯出现,末日就会来的。大海……会把整座城市都吞没,我们谁都跑不了。”
初音被震惊钉死在了原地。
她又一次转过身,向那明明在数公里之外,却令人感到万分窒息的怪兽看去。

西蒙斯……掌管海洋的神?
难道……
难道,爸爸其实是被它害死的?
所以说……其实怪兽早就在地球上了,而且早就有过活动,只是根本没人知道?!
初音眼眸骤缩,右手再度伸进口袋,握住那把武器。
当初,岛上的老人们也会唱这首西蒙斯之歌,也就是说,这东西其实在几百,甚至上千年前就在人类面前出现过,这才有关于它的歌谣流传下来。
如果,当时害死爸爸的真是这头怪兽……
初音忽然感觉,自己体内的恐惧被什么东西打散了。
她的紫色眼睛里,燃烧起一道幽冷的火焰。
“西蒙斯……就是你吗……”
下一秒,她朝怪兽的方向狂奔出去,右手猛然抽出武器,毫不犹豫按动扳机,将数发骨制子弹射向怪兽。
明显可见的是,初音的攻击居然起作用了。
被骨制子弹命中后,西蒙斯痛苦哀嚎几声,两只巨目愤怒眨动,试图寻找攻击的来源。
仅用短短十多秒,它就看到了数公里外的初音。
在那个瞬间,初音和西蒙斯的目光完全对在一起,那比她全身还要高出几倍的兽眼死死盯在身上,让她浑身血液发凉,身体随之哆嗦起来。
只是,初音并未被恐惧击垮。
颤抖之下,她再度举起手中的武器,将枪口指向对方。
然而,发现目标后,西蒙斯直接扬起头顶的巨角,控制着蔓延进城市的漫天湖水,向初音的方向轰然砸来。
初音刚想继续发动攻击,但脚下的地面一阵强震,整个躯体立刻失去重心,重重摔倒在地,帽子也被甩飞出去。
几秒后,那被卷起的巨浪沿途摧毁大片建筑,如轰鸣的列车般撞来,眼看便要砸在初音头顶——
初音下意识双手护脸,低垂下头。
……
……
……
水流并没有冲撞过来。
胸口打着颤,她慢慢睁开双眼——
此刻,横在她身前不远处的,俨然是一座山峰般的巨物。
初音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极目望去,这才看清眼前这个遮天蔽日的物体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高达一百五十米的巨型机器人。
很快,初音认出了它的身份。
那是在琦玉事件里出现过的机械怪兽,「宇宙机器人-金古桥」。
初音心脏狂跳,呼吸无比急促——
那……那是你吗?
……小睦?
农马尔特人检测发丝后说过,那个孩子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
所以,这个机器人,就是你吗,小睦?!
初音想要叫喊,但喉咙已经干得发不出声。
而下一秒,她看到眼前的机器人骤然分为四块,如四道流星般在空中划出弧线,同时向西蒙斯猛冲而去。
发动磁场屏障阻断水流、救下三角初音的,正是完全体的若叶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