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艾玛走在他身边,步调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下到一楼时,枫木忽然停下脚步。
鞋柜区那边传来声音——不是喧闹,而是某种……规律的、机械的摩擦声。他转过头,看到那个薰衣草色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鞋柜的每个角落。
月代雪。
她擦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诡异的地步。抹布每擦过一片区域,她都会停下来检查,如果有一点点污渍残留,就再擦一遍。动作精确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
更奇怪的是,她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枫木凝神听了两秒,才听清: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这一块有五十粒灰尘。比昨天少了两粒。”
她在数灰尘。
艾玛也看到了。她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月代雪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枫木看到了她的眼睛——淡紫色,清澈透明,但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她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敬语说:“下午好,樱羽同学。还有……这位同学。”
她在枫木身上停顿了一下,像是想不起他的名字,或者根本不在意。
“下、下午好,雪……”艾玛的声音发紧。
月代雪没再回应,转回头继续擦鞋柜。抹布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规律得让人心里发毛。
枫木推了推眼镜,拉了下艾玛的衣袖:“走吧。”
“嗯……”艾玛像是松了口气,快步跟上。
走出校门好一段距离后,艾玛才小声说:“雪她……总是那样。”
“哪样?”
“就是……很认真。”艾玛斟酌着用词,“做什么事都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奇怪。”
“确实。”枫木点点头,“数灰尘的人不多见。”
艾玛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穿过公园。这个时间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还有小孩子在沙坑里玩。穿过一片小树林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河蜿蜒而过,河水清澈,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两岸种满了樱花树,虽然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但能想象出盛开时的景象。
“就是这里。”艾玛说,声音轻柔了些,“春天的时候,整条河岸都是粉色的。”
枫木走到河边,看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夕阳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的金光。
“不错的地方。”他说,“比东京的河干净多了。”
“枫木同学以前住在东京的哪里?”
“涩谷附近。”枫木随口编了个地名,“吵得要命,晚上根本睡不着。”
“那现在呢?能睡着了吗?”
“还行。”枫木转头看她,“至少这里安静。”
艾玛笑了笑,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枫木也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又能正常对话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艾玛忽然说:“枫木同学……转学这么多次,会不会觉得寂寞?”
来了。开始深入个人话题了。这是好感度提升的标志。
“习惯了。”枫木说,“反正朋友什么的……就算交了,过不久也要分开。”
“但是……”艾玛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就算只是短暂的,也有人陪着说话……不是很好吗?”
这是实话,但也是策略——示弱,暴露自己的“不擅长”,让对方产生“原来他和我一样”的共鸣感。
果然,艾玛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我也是!我也不太敢主动和别人说话……怕说错话,或者被觉得烦……”
“你不烦。”枫木说。
艾玛愣了一下,脸迅速红了:“诶?”
“我说,你不烦。”枫木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至少我不觉得。”
这是今天第二次直接肯定。第一次是早上说“那就当你是在夸我了”,现在是更明确的“你不烦”。对于她这种害怕被讨厌的类型,这种直白的接纳性话语,效果比绕圈子好得多。
艾玛低下头,耳朵红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谢、谢谢……”
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的气氛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枫木同学。”艾玛忽然说,“你之前说……如果看到有人被欺负,可能会去叫老师。”
“嗯。”
“那如果……”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如果叫了老师,但还是没用呢?”
枫木看向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脆弱,睫毛轻轻颤抖。
“那就想别的办法。”他说,“找更可靠的大人,或者……想办法让被欺负的人自己变强一点。”
“变强……”
“嗯。不是指打架那种强。”枫木想了想,“是心理上的。让他知道自己没错,错的是欺负他的人。还有……让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这边。”
艾玛的手指收紧。
“……如果有人站在他这边的话,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吗?”
“至少不会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自己吧。”枫木说,“孤独是最难熬的。”
艾玛没再说话。
枫木也没再开口。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说太多反而会让她有压力。
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枫木站起来:“该回去了,天要黑了。”
“啊,嗯。”艾玛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公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