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独眼巨人站在不远处。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破旧的披风,脸上戴着一张木质面具,只露出额头上那只巨大的独眼。那只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眨也不眨。
“疤眼。”我说。
独眼巨人向我点了点头。
“将军。”他说,“还有……魔王殿下。疤痕商场欢迎两位的光临。”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你一直在看我们。”她说。
“是的。”疤眼没有否认,“从两位踏上铁索桥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
“看到了什么?”
疤眼沉默了一瞬。
“我看到了一位年轻的魔王。”他说,“也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将军。我看到你们走进这座地下的坟场,走进那些阴影和血污。我看到你们被围观,被议论,被畏惧,被期待。我看到你们即将改变很多东西。”
她看着他。
“预言?”她问。
“独眼巨人的天赋。”他说,“或者说,诅咒。”
“你看到了什么?”
疤眼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只巨大的独眼缓缓移动,从她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
“我看到了一场战争。”他说,“一场很大很大的战争。比你们经历过的任何一场都大。我看到血,看到火,看到废墟,看到尸体堆成山。我看到英雄死去,看到朋友反目,看到一座城市在火焰中燃烧。”
我的手按上剑柄。
“你在威胁我们?”
“不。”疤眼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东西。预言不是威胁,将军。预言只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什么,不是镜子自己能决定的。”
她按住我的手。
“你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疤眼看着她。那只巨大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动,像一层薄雾,又像一层泪水。
“我看到您死去了,殿下。”他说,“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在每一个我能看到的未来里,您都在某一时刻死去。有时候是死在战场上,有时候是死在暗杀中,有时候是死在您最信任的人手里。我看到您的血,看到您闭上眼睛,看到您躺在废墟中,像是睡着了一样。”
周围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熔岩在深渊底部流淌的声音。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我看见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有人点燃了一盏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说。
疤眼愣住了。
“您……不害怕?”
“害怕什么?”她看着他,“害怕我注定要死?每个人都会死,疤眼。你也会,特雷西斯也会,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区别只是死在什么时候,死在什么地方,死在谁手里。”
“但您是魔王——”
“魔王也是人。”她打断他,“魔王也会流血,也会闭上眼睛,也会在某一时刻离开这个世界。这没什么好怕的。”
疤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见过很多人听到预言后的反应。恐惧,愤怒,疯狂,跪下求他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但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在听到自己必死的预言后,露出这样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疤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疤眼。”他最终说,“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那不是我问的。”她看着他,“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在你成为疤眼之前,在你来到这座地下坟场之前,在你戴上这张面具之前,你叫什么?”
疤眼那只巨大的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但我能猜到。一个雪山上的部族,一片白色的雪原,一个站在冰湖边的小女孩,一个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的名字。
“我……”他的声音沙哑了,“我忘了。”
她看着他。
“没关系。”她说,“忘掉的东西,有时候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自己回来。”
她转身,向回走去。
经过疤眼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轻声说: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未来。但是,疤眼——预言只是预言,命运只是命运。真正重要的,不是你看到什么,而是我们选择做什么。”
疤眼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五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有说话。
我们走过铁索桥,走过悬廊,走进那条幽暗的矿道。身后,疤痕商场的灯火渐渐远去,深渊中的熔岩爆鸣声也越来越轻。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独眼巨人说的预言。”我说,“你……真的不害怕?”
“害怕有用吗?”
“没有。”
“那为什么要害怕?”
我停下脚步。
我转过身,看着她。矿道里很暗,只有远处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但在那一点点天光里,她的脸依然很亮,像是她自己就是光源。
“如果那个预言是真的……”我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如果你真的会死在……”
“特雷西斯。”
她打断我。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和我的完全不一样。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她问,“在那个缝纫店里,每天晚上你练习剑术,我练习缝纫。你总是嫌我点的蜡烛不够亮,我总嫌你挥剑的时候带起的风吹灭我的烛火。”
我没说话。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她继续说,“没有军队,没有城市,没有王冠,没有名号。我们只有彼此,只有那间漏风的小店,只有那柄你偷偷磨出来的木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看着我,“不管那个预言里看到什么,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哥哥,我永远是你妹妹。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预言改变。”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轻轻抽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走吧。”我说,“天快黑了,得在入夜前回到城里。”
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
“特雷西斯。”
“嗯?”
“那个小女孩——我想给她起个名字。”
我没有回头。
“叫什么?”
“阿斯卡纶。”她说,“我想到这个名字。阿斯卡纶。”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我说。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我知道她在笑。
我们走在矿道里,一前一后,向那渐亮的天光走去。身后,疤痕商场在黑暗中沉默,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前方,天光正穿过矿道的出口倾泻而下,像一道通往地上的门。
六十年前。
英雄还很年轻,魔**刚加冕,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而她给那个荒野中捡来的孩子起了一个名字。
阿斯卡纶。
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记着它,像记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我们走出矿道,走进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