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云在远方堆积,像一座倒悬的山峦。
我站在疤痕商场入口处的悬廊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熔岩在黑暗中缓慢流淌,将岩石烤成暗红色,偶尔有一两声爆鸣从深渊底部传来,像是大地在睡梦中翻身
身后的人不敢说话。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背上,落在我腰间的剑柄上,然后迅速移开。他们怕我。这很好。一个将军不需要被爱戴,只需要被畏惧。
我的目光越过那道横跨深渊的简陋铁索桥,落在那座镶嵌在巨大岩洞中的聚集地上——疤痕商场。佣兵的黑市,亡命之徒的乐园。今天我亲自来,不是为了清场,不是为了威慑,只是因为她说想来看看。
“她到了吗?”
话音刚落,身后的通道中传来脚步声。
很轻。轻到可以被熔岩的爆鸣声淹没。但我听得出来。那是她的脚步,从小我就听得出来。
我转过身。
她从那片幽暗里走出来。白色的裙子,沾着矿道里的尘土,手里攥着一小块源石碎片。粉白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微微泛光,像岩洞里唯一的一盏灯。
“又在看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和卫兵说话时松了下来。
“它很漂亮。”她举起那块碎片,让它在熔岩的光里折射出橙红色的光,“你看,像不像我们小时候在缝纫店里见过的那种琉璃珠?”
“像。”我说,“但琉璃珠不会要人的命。”
她笑了笑,把源石收进袖子里。
然后她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站着,望向远处那座镶嵌在岩壁上的城市。熔岩的光从深渊底部映上来,给那些乱七八糟的建筑镀上一层暗红的边。
“疤痕商场。”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听说这里已经存在一百多年了。”
“差不多。”我说,“从我们还没出生的年代开始,就有逃兵和流民躲进这片地下。后来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做生意,卖武器,卖情报,卖奴隶,卖命。”
“卖命?”
“雇佣兵的中介所。”我侧过头看她,“你以为那些年在正面战场上替我们挡刀子的佣兵是从哪里来的?一半是从这里出去的。”
她没有说话。
她闭上了眼睛。那顶我看不见的王冠在她头顶微微颤动——我能感觉到,虽然我看不见。这是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破的事。
片刻后,她睁开眼。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她说,“愤怒,恐惧,贪婪,绝望……还有,饥饿。”
“在这里活着的人,哪一个不饿?”我说,“饿得久了,人就只剩下本能。”
“那你呢?”
她转过头看我。
那双眼睛倒映着熔岩的光,也倒映着我。
“你饿吗?”
我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我说,“很久以前就不太记得饥饿是什么感觉了。”
她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我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和我的完全不一样。我的手上全是茧,握剑握了太久,快要忘记该怎么握别的东西。
“走吧。”她说,“我们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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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索桥在脚下晃。
桥面是用废弃的源石运输板拼的,缝大得能漏下一只脚。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是走在卡兹戴尔的石板路上,不是走在这种随时可能断掉的破桥上。
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桥对面有人在看我们。
几个穿着破烂皮甲的佣兵靠在岩壁上,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像在估量货物的价格。更远的地方,奴隶商人在叫卖,被铁链锁着的俘虏跪成一排——有萨卡兹,有莱塔尼亚人,有卡普里尼,还有一个头顶光环的萨科塔。
“那个萨科塔,”她轻声说,“他在这里活不了多久。”
“他本来就不该来这里。”我说,“拉特兰的使者还是商人?不管是什么,能活着走进这里已经是奇迹。”
“也许是被俘虏的。”
“也许。”
我们走过铁索桥,踏上疤痕商场的土地。
那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劣酒和源石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脚步。她站在入口处,抬起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有的用废弃的集装箱堆成,有的直接凿进岩壁,有的挂在半空中,用铁索和木板悬吊着。
“像一座倒过来的城市。”她说。
“像一座坟场。”我说。
一个瘦削的萨卡兹男人向我们走来。他穿着还算体面的衣服——在这里,“体面”意味着没有破洞,没有血迹,没有源石从皮肤里长出来。他的目光在我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的脸,然后扯出一个笑容。
“两位面生。”他说,“第一次来?要向导吗?便宜的,一天两块源石碎片就够。”
“不需要。”我说。
“嘿,别急着拒绝。”他向旁边让了让,压低声音,“两位这身打扮,这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第一次来,没人带着,容易被人当肥羊。”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钻进旁边一条小巷。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吓到他了。”
“他胆子太小。”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见过那么多血。”
我没说话。我迈步向前走去,她跟在我身侧。
我们没有隐藏行踪,也没有刻意遮掩身份。我穿着那件沾满战场痕迹的旧皮甲,腰间悬着那柄斩下过无数头颅的剑。她的白裙在灰暗的岩洞里太过显眼,她的脸在那些饱经风霜的佣兵眼里太过干净——干净到几乎刺眼。
有人认出了我们。
消息像水一样渗透。那些倚在墙角的佣兵收起懒散的表情,那些高声叫卖的商人压低了声音,那些被锁链捆住的俘虏抬起头,用茫然的目光追着那道白色身影。
“那是……”
“是她。”
“不可能,她怎么会来这里——”
“那双角,那张脸,还有那顶看不见的——”
“闭嘴!你想死吗?”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刻意去看那些人。但每经过一个摊位,每路过一处人群,她都会微微侧过头,用目光轻轻触碰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
她在看他们。
而我看见的是——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缩在角落,用颤抖的手举着一只豁口的碗。
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奴隶商人面前,用萨卡兹语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
一个脸上刻满刀疤的男人,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手里攥着一块磨得看不清字迹的识别牌。
一群孩子,躲在废弃的集装箱后面,用饥饿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向那群孩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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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像受惊的羽兽一样四散逃开。
只有一个女孩没有跑。她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头乱糟糟的灰发黏在额头上。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灰眼睛盯着她。
“你不怕我?”她在女孩面前蹲下来。
女孩没说话。她只是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盯着她头顶那顶谁也看不见的冠冕。
“你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你。”女孩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暖和。”女孩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找词,“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轻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女孩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没回答。
“没有名字?”她伸出手,轻轻拨开女孩额前乱糟糟的头发,“那你想要一个名字吗?”
女孩愣住了。
她活了七八年,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名字?名字是那些有父母的孩子才有的东西,是那些能被当成“人”看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东西。她是什么?她是野种,是累赘,是躲在集装箱后面的老鼠,是活着还是死了都没人在意的尘埃。
“名字……”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对,名字。”她看着她,“如果你想要一个名字,我可以给你一个。”
女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她站起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里是商场中央的一片空地,此刻围满了人。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咒骂,还有人在笑——那种残忍的、期待着什么的笑声。
“角斗。”我走到她身边,“这里最常见的娱乐项目。”
她没说话。她向那片空地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顶王冠,也许是她身上那种我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人群就这么让开了,像水被劈开一样。
空地的中央,两个萨卡兹佣兵正在厮杀。
说是厮杀,其实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其中一个已经断了一条胳膊,血从断口涌出来,在脚下汇成一小滩。但他还在挥刀,用剩下那只手握着一柄豁了口的刀,一次次向对手砍去。
他的对手是个壮硕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柄双手巨剑,每一剑都能在那具残破的身体上添一道新的伤口。
“认输!”壮汉吼道,“认输我就饶你一命!”
断臂的佣兵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次次挥刀,一次次向前,用那具已经被血浸透的身体撞向对手。
周围的人在高声喝彩。
“杀了他!”
“别怂啊!”
“砍他的头!砍他的头!”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个断臂的佣兵,看着他那双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柄豁口的刀。
“够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像一阵风,轻轻拂过角斗场,拂过那些狂热的脸,拂过那个壮汉高举的巨剑,拂过断臂佣兵最后一丝正在消散的意识。
壮汉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那道白色身影。
“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用那双粉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壮汉手里的巨剑缓缓放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碎的干土。
“把他给我。”她说。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壮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然后转身挤进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她走到那个断臂的佣兵面前,在他身边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断臂的佣兵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她低下头,凑近去听。
“……索拉……我叫……索拉……”
“索拉。”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断臂的佣兵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睑。
她站起身,回头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我知道自己脸上应该没有任何表情——我一向如此。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