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恩放下手里的面包，抬起头。
里恩有点不好意思。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沾着面包屑。
艾莉西亚又推过来一盘水果。
“再吃点。”
里恩摇摇头。
“饱了。”
艾莉西亚点点头，也不强求。
周围的魔女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朝里恩挥挥手，有人推搡着离开。
艾莉西亚站起来。
“走吧，带你逛逛。”
大魔女还坐在桌子的末端，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
“他先留下。”
里恩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莉西亚眨了眨眼，看看里恩，又看看大魔女，然后拉着塞琳站起来。
“那我们先在外面等你了。”她说，语气轻快，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随后中庭的人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一位魔女也离去。
只剩下里恩和大魔女。
大魔女没有说话。
里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在那儿，等着她开口。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大魔女忽然说:“吃饱了？”
里恩愣了一下。
“……嗯。”
大魔女轻轻“哼”了一声。
“那就好。”她说，“别饿死在我这儿。”
里恩沉默了一秒。
这个关心方式，还真是……别扭啊。
大魔女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里恩面前。
里恩坐着，她站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在他面前，距离很近。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他的左脸。
“那里。”她说，“有什么感觉吗？”
里恩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面具。
还是凉的。还是贴着皮肤。和以前一样。
“……没有。”
大魔女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那就好。”她坐下，又恢复了那个撑着下巴的姿势，“有感觉就来找我。”
“……好。”
大魔女没再说话。
她只是摆了摆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魔女还坐在那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在月光里显得更淡了，像一团快要散开的光。
但她在看他。
里恩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走廊。
艾莉西亚带他参观了魔女之馆，这一天便飞逝而过。
里恩在魔女岛上待了很久。
第一天，他试图找到回去的路。
清晨醒来，他走到那个山坡上。管道消失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地和野花。他在那儿站了很久，盯着那片空地，等着什么奇迹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他问艾莉西亚有没有听说过“垃圾管道”或者“焚烧炉”之类的东西。艾莉西亚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岛上的垃圾都是用法术处理的，没有什么管道。
下午，他去了图书馆，想找找有没有关于“穿越”或者“时间魔法”的书。但他看不懂的那些魔女文书，在问询之后发现并没有这种东西。
晚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去。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卡杜修斯在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仿佛它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品。
第二天，他又前往寻找。
还是没结果。
第三天，第四天——
他放弃了。
——
魔女们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虽然在一开始还会用惊奇的目光看向他，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也是将他作为一个正常的客人来看待。
每天早晨，艾莉西亚会来敲门，带他去吃早饭。魔女们看见他，会笑着打招呼，有人会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有人会给他拿一块面包。
下午，他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花田，有时候只是坐在中庭发呆。图书馆里没有他能看懂的书。他只是享受于氛围。
第五天，艾莉西亚带他去看日出。
他们爬上那个山坡，就是里恩刚醒来时站的那个地方。天还没亮，海和天都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挂在头顶。
“等着。”艾莉西亚说。
“好。”
然后天边开始发亮。先是浅浅的红，然后是橙色，然后是金色。太阳从海平面下面慢慢升起来，把一切都染成暖色的。
“好看吧？”
里恩点点头。
确实好看。
艾莉西亚侧过头，看着他。
“你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里恩愣了一下。
“……是吗？”
“嗯。”艾莉西亚说，“刚来那天，你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现在好多了。”
里恩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刚来那天，他脑子里全是监狱里的事。
但现在——
他看着那片被朝阳染红的海，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些事了。
不是忘了。
只是没那么想了。
——
第六天，塞琳主动和他说话了。
那是下午，里恩坐在中庭的小溪边，看着水流发呆。塞琳从旁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这是第一次，塞琳主动靠近他。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条小溪。
“你……”她开口，声音很轻，“不去找回去的路了？”
“……嗯。”
塞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里恩等着她继续，但她没有。
过了很久，她才又开口。
“找不到的话，就留下吧。”
塞琳站起来，转身走了。
里恩在魔女岛上待了不知道多少天。
他已经不再数了。
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平静，温柔，让人想一直沉在里面。
第七天？还是第十天？
里恩记不清了。
那天中午，艾莉西亚忽然来敲门。
“大魔女大人叫你。”
里恩愣了一下。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大魔女再也没单独找过他。偶尔在中庭遇见，也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从来不说话。
“……好。”
他跟着艾莉西亚穿过走廊，爬上楼梯，又回到那扇深色的门前。
艾莉西亚推开门。
“进去吧。”她说，没有跟进来。
里恩走进去。
房间里还是那样。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书架靠墙而立，书桌上摊着翻开的书。
大魔女坐在窗边，那个模糊的身影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没说话。
里恩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小板凳坐下。
沉默了几秒。
里恩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过了很久，大魔女才开口。
“魔女因子……”她说。“在扩散。”
里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大魔女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小东西。
走回来，放在里恩面前。
“……这是什么？”
“可以杀死魔女的药。”
“如果……”大魔女顿了顿，别过头去，“如果你真的撑不住了，变得难以杀死……可以用这个。”
里恩盯着那个小瓶子。
蓝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动，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
“……谢谢。”他说。
大魔女没有看他。她别着头，那个模糊的侧脸对着窗户。
“别谢我。”她硬邦邦的说，“我又帮不了你。只能给你这个。”
“已经很好了。”
大魔女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里恩站起来。
把小瓶子收进口袋。
它贴着口袋的内壁，凉凉的，存在感很轻，但又挥之不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他有一个想法。
他知道，魔女们和外界隔绝了太久。岛周围有大魔女的魔法，没有船能靠岸。她们一直活在这个岛上，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本不应有任何问题。
但是在未来，魔女们毫无疑问遭遇了什么变故。
也许，可以不一样。
里恩转回身，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
“说。”
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早有预料。
里恩深吸一口气。
“魔女们……不能一直隔绝下去。”
大魔女的背影动了一下。
里恩继续说:“我不知道几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如果一直不和外界接触，一直不了解真正的人类——当人类有能力到来的时候，会很危险。”
大魔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模糊的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但里恩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比刚才更重。
“这就是你想说的？”
里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大魔女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以为我没想过？”
里恩猛的抬头。
大魔女没有回头。
里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魔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