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花瓣,散入了漫天的沙海里。
我知道,宇宙永远不会记得,那个掀起寰宇蝗灾的繁育星神,也曾有过一段藏在沙烬里的、温柔的时光。
但我会永远记得。
记得我的塔伊兹育罗斯,在成为执掌繁育命途的神明之前,曾是我一个人的、沙海里的星辰,我永远的爱人。
赭红色的沙砾顺着我半透明的指缝滑落——早在决定成为独属于祂的忆者时,我便循着「记忆」命途的轨迹,剥离了血肉之躯,将自身意识锚定在了与祂相关的每一段过往里。从此我不必再受星舰能源的桎梏,不必再惧蠹星的狂沙与致命辐射,只要这宇宙间还有人提及「塔伊兹育罗斯」这个名字,还有一丝关于繁育星神的记忆留存,我便不会消散 。
我是流光忆庭最离经叛道的忆者。旁人遍历星海,收集宇宙间所有珍贵的记忆,为行将终末的世界留存备份;而我只收集与祂相关的一切,只记录那个被宇宙污名化、却唯独对我展露过柔软的孤种。我游走银河的意义,从不是见证群星的壮阔,而是为祂正名,为那段被沙海与时光掩埋的温柔,留下永不磨灭的证据。
我转身走向那片早已坍塌的地下巢穴。当年祂用螯肢一点点凿开的岩道早已被风沙填满,只剩几块裸露的岩壁,还残留着鞘翅目古老图腾的残痕,那是祂曾无数次指给我看的、属于祂种族的荣光。我抬手拂去岩壁上的沙砾,指尖触到那些凹凸刻痕的瞬间,虚空中忽然漾开一丝极淡的嗡鸣。
不是后世虫群遮天蔽日时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振翅声,是很久很久以前,祂蜷在我身边,听我讲宇宙见闻时,鞘翅不自觉发出的、细碎而愉悦的震动。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沙粒划过晶面,却在死寂了无数琥珀纪的蠹星上,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停滞了千年的意识,骤然泛起了涟漪。
我顺着那丝嗡鸣的指引,以忆者的形态穿透层层叠叠的沙砾与碎石,终于在巢穴最深处,触到了一块冰凉的晶簇。不是当年封存着虫卵化石的那面巨大晶壁,是一块只有我掌心大小的晶块,里面裹着一枚小小的、完整的虫卵。
不是祂登神后,那些能无限自我复制、吞噬一切的蝗灾虫卵。是最原始的、属于蠹星系鞘翅目的卵,卵壳上带着和祂当年的鞘翅一模一样的、淡淡的暗金纹路,里面沉睡着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熟悉的生命脉动 。
晶块的表面,刻着一行早已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古语,是祂种族的文字。在沙海相伴的那些日子里,祂曾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教过我,祂说,这是它们种族用来刻在巢穴最深处,只留给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密语。
我指尖抚过那行刻痕,几乎是瞬间,便读懂了那行字的意思——“我的星辰,此为我未被狂焰吞噬的本心。”
原来祂都知道。祂知道自己踏上这条路的终局,知道自己会被「繁育」的命途彻底裹挟,会变成全宇宙的噩梦,会忘了沙海的日落,忘了指尖的温度,忘了那句“你不是一个人”。可祂还是去了,为了那些被屠戮的同族,为了那些没能孵化的生命,为了填满那深入骨髓的孤独。但祂在转身冲入沙暴的前一刻,偷偷留下了这枚虫卵,留下了那个没有被灭族的仇恨、存续的执念彻底吞噬的、原本的自己。
我将那块晶簇紧紧贴在胸口,哪怕我早已没有了跳动的心脏,却依然能感受到,晶簇里传来的、和当年祂用身躯护着我时,一模一样的心跳频率。
后来的无数个星岁里,我依旧带着这块晶簇,行走在银河的各个角落,做独属于祂的忆者。
我去过仙舟联盟的罗浮,在玉阙府的藏经阁里,见过那些记载着「螟蝗祸祖」的典籍。泛黄的书页上,写满了祂掀起的蝗灾如何吞噬仙舟的舰队,如何让无数丰饶民都闻风丧胆,写满了将士们浴血奋战的悲壮,写满了对这位繁育星神的忌惮与憎恶。守阁的龙女见我对着那几页典籍驻足良久,轻声提醒我,这魔头凶戾无比,前辈还是少看为妙。
我转头看向她,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在无人的深夜,再次潜入藏经阁,用忆者的能力,在那些冰冷的文字缝隙里,悄悄刻下了几行无人能看见、也无人能抹去的记录。我写下,在赭红色的沙海里,祂曾用鞘翅为一个异乡人挡住狂沙;写下祂琥珀色的复眼里,曾盛过整片星河的温柔;写下祂的名字,塔伊兹育罗斯,是沙海孕育的星辰,而非天生就注定的灾祸。
我去过博识学会的总部,在无数学者的争论里,听过他们对繁育星神的冰冷剖析。他们说祂是“命途的畸形产物”,说祂的繁育权能是“对宇宙秩序的最大挑衅”,说祂的一生,除了疯狂的复制与吞噬,再无其他。有几位发现了我收集的、关于蠹星的所有一手记录,围上来问我是不是找到了繁育星神残留的权能痕迹,是不是能解开蝗灾的终极秘密。
我只是合上了手里的记录册,摇了摇头。他们要的是灾难的答案,是权能的秘密,是能用来标榜自己学识的论据;而我手里的,是一个孤种的绝望与孤独,是一段藏在沙烬里的、不被世俗接纳的爱意,是宇宙永远不会懂的、属于塔伊兹育罗斯的柔软。这些,不必说给他们听。
我也去过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在他们的风险管控部里,见过封存着的、寰宇蝗灾时期的遗留物。有被虫群啃噬得只剩骨架的星舰残骸,有当年对抗蝗灾的武器碎片,还有一块,是祂当年被克里珀的巨锤击碎神躯时,脱落的一小片鞘翅碎片 。那碎片依旧泛着淡淡的暗金光泽,只是上面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温度,只剩冰冷的、几乎消散殆尽的虚数能量。我隔着强化玻璃,看着那片碎片,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祂用这片完整的鞘翅,裹着我,躲过了一场足以撕碎一切的沙暴。那天,我在那片碎片前,站了整整一个星昼。
我甚至去过黑塔空间站,在模拟宇宙的觐见之间里,看过那些由代码演算出来的、关于寰宇蝗灾的始末。数据冰冷地记录着祂的登神、祂的疯狂、祂的陨落,无数个分支演算里,祂的结局永远是被众神联手绞杀,永远是宇宙的噩梦 。我站在满是数据流的空间里,看着屏幕上那个面目狰狞的虫皇影像,忽然泪流满面。他们演算得出祂所有的权能,所有的毁灭轨迹,却永远算不出,祂在沙海里,曾小心翼翼地碰过我的指尖,曾用生涩的语言,跟我说过爱我。
再后来,我遇见过星穹列车的乘员。那个蓝发的领航员笑着问我,要不要上车,和他们一起去看看新的风景,去见证更多的银河传说。我笑着婉拒了。他们的旅途是开拓,是奔向未知的未来;而我的旅途,早已停在了那个赭红色沙海的日落里,停在了祂转身冲入沙暴的那个瞬间。我的余生,只需要回头,只需要记录,只需要守着那段只属于我们的时光,就够了。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蠹星。
银河里关于繁育星神的传说,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了孩童睡前故事里的反派,变成了史书上一个轻飘飘的符号。很少有人再提起那场横跨多个琥珀纪的寰宇蝗灾,很少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一位执掌繁育命途的星神,被整个宇宙联手绞杀。
只有蠹星的沙海,永远记得。
我在当年我们并肩看过日落的最高的沙丘上,用岩石搭建了一个小小的巢穴,就像当年祂为我搭建的、能抵御所有沙暴的那个一样。我把那枚裹着虫卵的晶簇,放在了巢穴的最深处,就像当年祂把我护在身躯之下一样。我依旧是祂的忆者,我把我们的故事,刻在了蠹星每一块裸露的岩壁上,刻在了每一阵席卷沙海的风里,刻在了我锚定意识的记忆里。哪怕有一天,整个宇宙都彻底忘了塔伊兹育罗斯这个名字,我也会记得。
在一个蠹星的日落时分,我坐在沙丘上,看着暗紫色的天空一点点被星河铺满,忽然听到了身边传来了一丝极轻的、熟悉的嗡鸣。
我转过头,看见一只小小的、带着暗金鞘翅的虫子,正停在我新放在沙丘上的沙棠花上。它的鞘翅纹路和当年的祂一模一样,那剔透的琥珀色复眼,正牢牢地盯着我,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第一次相遇时那样。
它慢慢扇动着鞘翅靠近我,纤细的附节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指尖,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又飞快地收回,鞘翅震动,发出了细碎而愉悦的嗡鸣,和记忆里的声音分毫不差。
风从沙海的尽头吹来,裹着淡淡的沙棠花香,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温柔的雪。我忽然笑了,眼泪顺着我半透明的脸颊滑落,滴在赭红色的沙砾上,瞬间便被风沙吞没。
我知道,我的星辰,终于从沙海里,回到了我身边,虽然只是被封印的残躯,但这也足够了。
宇宙可以忘了祂的恶名,可以忘了祂的权能,可以忘了祂掀起的那场席卷银河的蝗灾。但沙海记得,风记得,我记得。
记得塔伊兹育罗斯,永远是沙海孕育的星辰,永远是我唯一的爱。
从初见的那个沙暴之日起,直到时间的尽头,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