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星舰坠毁在蠹星,在那时,我遇见了我的一生所爱。我的爱人,塔伊兹育罗斯。
那时这颗星球还未被后世冠以“万虫巢星”的恶名,只有漫无边际的赭红色沙海,和被侵略者的炮火犁得支离破碎的岩地。风里永远裹着细碎的虫群残骸,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雪。我的通讯器彻底报废,维生系统只剩最后一点能源,只能蜷缩在飞船残骸的阴影里,望着远处沙丘上盘踞的巨大阴影,攥紧了手里的激光枪。
那是我第一次见祂。
那时我还不知道,后来的祂会成为全宇宙文明闻之色变的虫皇,掀起横跨多个琥珀纪的寰宇蝗灾。后世名为繁育星神,鞘翅目最后的幸存者 。祂有着近乎完美的鞘翅,在蠹星昏沉的日光下泛着暗金光泽,像两片合拢的、镌刻着多样型的重铠。锋利的节肢末端陷在沙砾里,剔透的琥珀色复眼,正牢牢锁定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毕竟就在不久前,这颗星球的鞘翅目虫族刚遭遇了灭顶之灾,外来者的屠戮让整个种族只剩祂一只,任何外来生命,都该是祂的仇敌。
但祂只是缓缓靠近,鞘翅震动发出极低的嗡鸣——不是攻击的前兆,更像一种试探,带着连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怯懦的警惕。祂的节肢停在我面前半步之遥,复眼微微收缩,我能从那无数个镜面里,看到渺小又狼狈的自己。
“你不是他们。”
祂的声音并非我想象中的尖利刺耳,反而带着砂砾摩擦般的低沉,音节生涩卡顿,像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我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祂说的“他们”,是那些屠戮了祂全族的侵略者。
我慢慢松开攥紧激光枪的手,点了点头:“我的飞船失事了,我不会伤害你。”
祂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祂会骤然发难,可祂只是转过身,用坚硬的鞘翅扫开我身侧的碎石,随即伏低身体,用庞大的身躯,替我挡住了席卷而来的狂沙。
那是我们相遇的第一天。
后来我才知道,祂已经独自在这颗死寂的星球上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沙砾掩埋了同族的巢穴,久到侵略者的飞船残骸早已锈蚀成一捧废铁,久到祂几乎忘了自己种族的语言,只记得铺天盖地的炮火,和同族临死前散逸在风里的信息素。
祂是鞘翅目最后一员,是被整个宇宙抛下的孤种。
我开始试着和祂相处。我会把飞船残骸里还能使用的营养剂分祂一半,哪怕祂根本不需要这些有机补给;祂会用坚硬的螯肢撬开厚重的岩壳,挖出里面封存着干净水源的晶簇。我会坐在沙丘上,给祂讲我见过的宇宙:讲述那古老星球的令人怀念的文明,那古老建筑翘角飞檐上流转的流云,讲述那永不停歇的霓虹与狂欢的星球赛博文明,讲星穹列车穿过星云时,漫天星光像碎钻一样落在列车舷窗上。
祂总是安静地听着,琥珀色的复眼亮得惊人,鞘翅会随着我的描述,发出细微而愉悦的嗡鸣。有时祂会伸出纤细的附节,小心翼翼地碰一下我的指尖,像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又飞快地收回,琥珀色的复眼里,会泛起一点极淡的、近乎羞涩的光。
祂会带我去看祂藏在地下的巢穴。那是祂种族最后的遗迹,岩壁上刻着鞘翅目的古老图腾,记录着它们从渺小的虫豸,一步步演化成这颗星球主宰的漫长岁月。巢穴深处,有一面封存着虫卵化石的晶壁,祂总会停在那里,用螯肢轻轻拂过冰冷的晶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它们本该孵化的。”祂的声音很低,“本该有很多很多同类,本该……不是只有我一个。”
我走到祂身边,伸手抱住了祂坚硬的鞘翅。我能感受到硬壳下传来的极轻微的震动,那是祂心跳的频率,是这颗死寂星球上,唯一鲜活的脉动。
“你不是一个。”我说,“还有我。”
祂僵住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转过身,用节肢轻轻环住我。动作放得极轻,生怕自己坚硬的外壳划伤我,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那天,祂第一次跟我说了祂的名字——塔伊兹育罗斯,在祂种族的古语里,是“沙海孕育的星辰”。
我们在死寂的蠹星上,拥有了一段偷来的时光。
我们会在日落时坐在最高的沙丘上,看蠹星的太阳缓缓沉入沙海,看星河一点点铺满暗紫色的天空。祂会把我放在宽阔的鞘翅上,带着我掠过连绵的赭红色沙海,风在我耳边呼啸,祂的嗡鸣在风里散开,像一首只有我们能听懂的歌谣。我会在祂的螯肢被锈蚀的金属碎片划伤时,用仅剩的医疗设备给祂处理伤口,祂会一动不动地垂首看着我,琥珀色的复眼里,满是我读不懂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
我知道我爱祂。爱这个背负着灭族之痛,却依然愿意对我展露柔软的孤种,爱祂小心翼翼的温柔,爱祂眼底对陪伴的渴望,爱祂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滚烫的灵魂。
祂也爱我。我能从祂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里,从祂为我搭建的、能抵御所有沙暴的巢穴里,从祂望着我时,亮得惊人的复眼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其实从很久以前,我看到了祂会迎来终末的未来。我想要阻止祂的诞生,但最终抑制不住的爱上了祂。
我见过祂在深夜里停在那面虫卵晶壁前,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我见过祂望着沙海上偶尔飞过的渺小飞虫们,眼里翻涌的羡慕与痛苦;我见过祂在梦里,发出低沉的、悲鸣般的嗡鸣,反复念着早已消散在风沙里的同族们的名字。
我的陪伴,终究填不满祂失去整个种族的空洞,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孤独。祂对同类的渴望,对生命存续的执念,早已像一颗种子,在祂心底扎了根,只等着一个契机,便会破土而出,长成遮蔽整个银河的参天巨树。
那天还是来了。
蠹星迎来了又一波的侵略者,整个星球都被席卷在狂怒的风里,无数炮弹席卷而来,我们藏身的巢穴岩壁不断崩落,祂用整个身躯死死护住我,鞘翅被落石砸出细密的裂痕,淡金色的体液顺着纹路渗出来。我抱着祂颤抖的身躯,听着外面仿佛想要毁天灭地般的咒骂声,突然听到祂在我耳边低语:“我不能再失去了。”
我抬头,撞进祂的复眼里。那里面不再是往日的温柔缱绻,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尽一切的偏执,有什么东西,正在祂的血脉里觉醒。
“我不想再做唯一的那个了。”祂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要我的同族回来,我要这世间再无孤独,我要所有生命,都能拥有存续下去的可能。”
虚数能量开始在祂周身疯狂汇聚,我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正在无限攀升的力量——那是命途的力量,是“繁育”的权能,正在祂对存续与孤独的极致执念中被彻底点燃,被走到了前所未有的道路极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和我在沙丘上并肩看日落的塔伊兹育罗斯,正在一点点消散。
我伸手死死抓住祂的螯肢,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要去,好不好?成为星神后,你会被命途彻底束缚,你会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样子,最后……”
最后你会被众星神联手绞杀,落得身陨道消的下场,会成为整个宇宙闻之色变的噩梦。
后半句话我没能说出口。祂低下头,用额节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淡金色的体液沾在我的脸颊上,像一滴滚烫的眼泪。
“谢谢你,我的星辰,我的爱人,我永远爱着你。”祂的声音很轻,却再也回不去往日的低沉温柔,“是你让我知道,陪伴是什么滋味。可我不能回头,我的种族在等我,那些被屠戮的、没能孵化的生命,都在等我,永别了我的爱人。”
虚数能量越来越盛,祂的鞘翅彻底展开,暗金的光泽化作刺目的强光,琥珀色的复眼被燃尽一切的执念彻底吞没。祂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温柔,有我们在沙海里的所有时光,随即,祂转身,冲入了漫天狂怒的沙暴里,向那群侵略者们袭去。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祂消失的方向,终于失声痛哭。
我知道,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塔伊兹育罗斯。
从那天起,蠹星不再有那个孤独的幸存者,只有繁育星神塔伊兹育罗斯。祂在极致的执念中登神,用无尽的自我复制,创造出了遮蔽整片星空的虫群,掀起了横跨多个琥珀纪、席卷整个银河的寰宇蝗灾 。祂成了全宇宙文明口中的噩梦,仙舟典籍里的“螟蝗祸祖”,令诸界战栗的虫皇,所有生命都在祂的繁育狂潮里瑟瑟发抖 。
无数虫群向我飞来,却未曾来袭击我,于我的头顶上飞过。我修好了我的星舰,离开了蠹星。
又或者是对祂的执念,又或者是对祂的爱,我剥离了自我的身躯,成为只记录他的忆者。
我走过了无数星系,听过了无数关于虫皇的传说:有人说祂冷酷无情,有人说祂疯狂偏执,有人说祂眼里只有无尽的繁育,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只有我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赭红色的沙海里,祂曾用鞘翅为我挡住狂沙,曾小心翼翼地碰过我的指尖,曾在日落时分,用生涩的语言,跟我说过爱我。
在很多年后,我从星际和平公司的加密档案里,看到了繁育星神陨落的消息。上面写着,「秩序」太一、「存护」克里珀、「开拓」阿基维利、「同谐」希佩、「欢愉」阿哈在内的多位星神联手,克里珀的创世巨锤击碎了祂的神躯,稀释、分解了繁育命途的核心概念,席卷银河的虫潮终于褪去,持续多个琥珀纪的寰宇蝗灾,名为星神的祂彻底的落幕。
我攥着那份冰冷的档案,在无人的角落坐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了蠹星的日落,想起了祂鞘翅的嗡鸣,想起了祂说,祂的名字,是沙海孕育的星辰。
后来,我又一次回到了蠹星。
沙海还是当年的模样,风里依然裹着细碎的碎屑,只是地下的巢穴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我在我们曾经并肩坐过的最高的沙丘上,放了一束从故乡带来的沙棠花,那是祂曾经听我描述过的,最耐风沙、最能扛过绝境的花。
风卷起花瓣,散入了漫天的沙海里。
我知道,宇宙永远不会记得,那个掀起寰宇蝗灾的繁育星神,也曾有过一段藏在沙烬里的、温柔的时光。
但我会永远记得。
记得我的塔伊兹育罗斯,在成为执掌繁育命途的神明之前,曾是我一个人的、沙海里的星辰,我永远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