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后。
白石由纪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再看向千原凛纱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她刚刚读完的，是《被退婚成为最强！》一份详尽到令人咋舌的全书剧情纲要与世界观设定。
不是那种新人作者常写的、寥寥几页的故事梗概。
而是一份结构清晰、逻辑严密的完整大纲。
从开局的乌坦城、青山镇，到中期逐渐展开的塔戈尔大沙漠、迦南学院，再到后期格局彻底打开的‘中州’舞台，乃至远古八族秘境、斗帝遗迹等终极地图……
每一阶段的剧情核心、势力分布、关键转折，甚至重要配角的登场与退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女角色也各有千秋：小医仙的温柔坚韧，云韵的高洁孤傲，美杜莎女王的霸道凌厉，紫妍的纯真野性……
“设定得太详细了。本来我还在担心，她初次写小说，后面故事能否维持住开篇水平。”
“现在来看，完全是我多虑了。”
“星野奈，她就是写轻小说的天才！”
白石由纪将那份大纲放回桌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千原凛纱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神情，仿佛对方夸奖的不是自己。
白石由纪靠回椅背，目光不停打量着表情冷淡的少女，面色复杂。
坏了。
她貌似要成为他人口中的‘星吹’‘星孝子’了。
本来还想作为资深编辑，给点指导性意见和修改建议，现在这情况还给个屁啊？
面对一份完成度如此之高的大纲，任何来自他人的指点，都只会显得多余。
“咳，我只有一个问题，星野奈老师。”
白石由纪定了定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您需要电击文库——或者说，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她的姿态，已从审视新人的编辑，悄然转变为寻求合作的合伙人。
没办法。
在业界，有实力的作者就是能让编辑像哄大爷一样哄着。
“我需要一个平台，将这个故事以最好的面貌，带给尽可能多的读者。”
千原凛纱迎上她的目光，丝毫没有新人的忐忑或自得。
“我需要专业的插画，让角色跃然纸上，需要精准的营销，让作品找到它的受众，需要稳定可靠的渠道，让每一卷新书都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当然，”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我也需要与这份潜力相匹配的合约条件。”
没有傲慢，没有祈求，只是在陈述一项项合作的基本要件。
“我明白了。”白石由纪重新拿起那份合同方案，直接翻到了内页，将关键条款展示出来。
“基于您展现出的商业价值，我这边调整了条件。”
她的指尖划过纸面，逐项点出：
“首印数：一万册——原方案是五千，这是我对作品市场信心的体现。”
“版税率：10%——标准新人通常8%，您拿的是最顶格。”
“预付金：首印预估稿费的50%——签字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
她顿了顿，指向最后两条用加粗字体标出的条款：
“优先续约权——在同等条件下，我们拥有您下一部作品的优先签约权。这是对长期合作的期待。”
“衍生开发参与权——如果《被退婚》未来进行漫画、动画、游戏等改编，您有权以‘原作监修’身份参与，并获得相应分成。”
白石由纪抬起头，目光灼灼：
“主编在我来之前，跟我说：‘要么我们赌输了，损失一点钱和精力。要么我们赌赢了，得到一个未来五年都能支撑销量的台柱作者。’”
“现在，星野老师。”
她将合约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处，连同笔一起推向千原凛纱：
“欢迎加入电击文库。”
“从今天起，您负责写出最好的故事。”
“而我，负责让您的故事，被全世界看见——！”
对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千原凛纱嘴角淡淡勾起，拿起笔在合约最后一页，流畅地签下了‘千原凛纱’四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清晰可闻。
白石由纪看着那份签好的合约，松了口气，接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她也利落地在编辑签字栏签下名字，然后将合约一式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千原。
“合作愉快，星野老师。”
“合作愉快。”
……
……
傍晚五点，千原凛纱回到足立区的公寓。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刚响起，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玲奈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握着炒菜的铲子。
“姐姐……”她的声音小心翼翼，“怎么样？”
千原凛纱关上门，放下包，看着妹妹紧张的小脸，忽然想逗逗她。
她沉默了三秒，表情平静。
看着沉默到一声不吭的姐姐，玲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们……”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没看上吗？”
千原凛纱继续沉默。
玲奈的眼眶红了，但她用力咬住嘴唇，努力挤出一个笑：“没、没关系的姐姐！我们可以再找别的出版社！或者……或者继续在网上写！姐姐写得那么好，肯定会有别的机会——”
“签了。”千原凛纱轻声打断她，实在不忍心再继续逗妹妹了。
玲奈愣住了。
“电击文库。A级合约。首印一万册，版税10%，预付50%的稿费。”千原凛纱一字一句地说，看着妹妹的表情从呆滞，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补充道：“首笔稿费应该在三十五万日元左右，税后应该也有接近三十万。”
玲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手里的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但她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用力抹着眼睛，可眼泪越抹越多。
“笨、笨蛋。”玲奈的声音破碎不堪，“姐姐你刚才故意不说话……吓死我了……”
千原凛纱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玲奈把脸埋在她肩头，瘦小的身体剧烈颤抖。
这段时间来的压力、焦虑、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不用再去打工了。”她哭着说，语无伦次，“便利店…深夜班…姐姐的手都冻伤了。便当…我们不用再吃半价便当了……房租…下个月的房租也有了……”
千原凛纱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等玲奈哭够了，千原凛纱才松开她，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走吧。”她说。
“去、去哪儿？”玲奈抽着鼻子，眼睛红肿。
“吃饭。”千原凛纱拿起外套，“你想吃什么？”
玲奈愣了愣，小声道：“……牛肉饭就行。”
“不行。”千原凛纱穿上外套，转头对她笑，“今天不吃牛肉饭，去吃大餐。”
玲奈眨了眨还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什么大餐？”
“烤肉。”千原凛纱说，“去吃烤肉。”
玲奈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要很多钱吧？”
“今天我请客。”千原凛纱牵起她的手，握得很紧，“庆祝，就要有庆祝的样子。”
玲奈看着姐姐，看着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忽然又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用力点头。
“嗯！”
关门，下楼，走进四月的晚风里。
街道两旁，便利店的白光，居酒屋的暖黄，自动贩卖机的彩光，交织成东京最寻常的夜景。
但今晚，这夜景在玲奈眼中，前所未有地明亮。